從高架橋回局裏的路上,周嶼一言不發。
車開得不快,穩得反常。雨後路麵還濕,窗外的城市被洗過一遍,霓虹和尾燈糊成一條一條的光帶,晃得人眼累。
林淵坐副駕,沒催。
他認識周嶼很多年,知道這人一沉下去,通常不是在憋火,是在憋某些不想翻出來的舊事。
果然,快到市局時,周嶼突然開口。
“七年前那場倉庫火災,我在。”
林淵偏頭看了他一眼。
周嶼握著方向盤,指節很白,聲音卻盡量平。
“那時候我剛轉公安技術沒多久,還算半個現場新人。火起來的時候,我們那組先進去做外圍封存。按正常流程,倉庫電路炸了、火勢擴得快、裏麵裝置多,先拉警戒再等消防。但我那天……”
他頓了頓,像嚥了口很難咽的東西。
“我那天聽見裏麵有人喊。”
車裏很靜。
“我聽見有人在裏麵拍門。”周嶼繼續往下說,“我還聽見一個男的在罵,說‘別看鏡子’。”
林淵眸光微動。
“後來呢?”
“後來我衝進去了十幾米,被師父硬拽回來。”周嶼笑了下,笑得很難看,“再後來,火壓下去,人抬出來,卷宗定性。所有人都說我聽錯了,現場太亂,什麽聲音都可能像人在喊。”
他把車停進地庫,熄火,卻沒立刻下。
“我也逼自己當聽錯了。因為那年我太年輕,年輕人一旦認定自己在現場聽見了不該聽的東西,後麵很多年都會被人當成不穩定因素。”
林淵靠在椅背上,沒插話。
有些舊傷,你一開口勸,反而像往裏撒鹽。
“可今天去倉庫,我又聞到那股味了。”周嶼低聲說,“不隻是燒過的塑料味,還有一種特別怪的甜,跟當年一模一樣。”
林淵嗯了一聲。
“許雯案電梯裏也有。”
周嶼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現在懷疑,我當年不是聽錯。”他說,“是那天起我就已經在邊上擦過去一次,隻是沒人告訴我那是什麽。”
林淵這才開口:“如果真是這樣,你會怎麽辦?”
周嶼笑了下。
“還能怎麽辦,繼續查。”
他把安全帶解開,動作很利落,像那點遲到多年的猶豫終於被自己剪斷。
“我不是你,也看不見你那些東西。”他說,“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卷宗會撒謊,死人不會。”
這句話讓林淵沉默了兩秒,最後隻嗯了一聲。
兩人下車往樓裏走時,林淵忽然覺得這段並肩關係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以前周嶼幫他,是憑舊交情,也憑對他腦子的信。
現在不是。
現在周嶼也把自己押進來了。
這就是友情真正開始變硬的那一下。
進辦公室時,沈知白已經到了。
她正盯著桌上的證物袋,裏麵那張寄到陳萬金辦公室的偷拍視訊截圖被單獨封存。截圖上的主角是她自己,拍攝地點像是在市三院停車場,角度刁鑽,明顯不是路人順手拍的。
最要命的是,截圖邊緣有一點很模糊的反光。
像鏡麵。
“你有懷疑物件嗎?”周嶼問。
“有很多。”沈知白沒抬頭,“醫院保潔、行政外包、車場值班、甚至運屍體的臨時工。隻要偷拍視訊產業鏈還活著,拍我不難。”
“那他們為什麽現在把你挑出來?”
沈知白看著那張圖,聲音沒什麽起伏。
“因為我最近站得太近了。”
辦公室裏沒人說話。
這句是實話。
也是最麻煩的那種實話。
林淵走過去,拿起那張截圖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沈知白畫麵裏的走路姿勢和正常有一點不一樣。
不是受傷。
更像她當時回頭看過什麽。
“這張圖是什麽時候拍的?”
“前天晚上,孟安案屍檢結束後。”沈知白說。
“你那時是不是回過頭?”
沈知白這才抬眼看他,停了兩秒。
“對。”她說,“我聽見後麵有人叫我。”
“誰?”
“沒人。”她聲音很輕,“我回頭時,停車場空的。”
林淵心裏一下發冷。
又是這種“先引你回頭”的套路。
周嶼也反應過來了:“和療養院一樣?”
“像。”林淵把截圖放回桌上,“他們現在是在試她。”
“怎麽試?”
“先確認她會不會看、會不會追、會不會被拖進去。”林淵說到這裏,眼神沉下來,“如果她也開始在某些瞬間碰到裂縫,那名單裏她的等級,大概率會往上調。”
沈知白臉色沒變,反而比他們兩個都穩。
“那就說明我更該往下查。”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周嶼皺眉。
“意味著如果他們真盯上我,我隻靠躲沒用。”她說。
林淵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女人最危險的一點不是聰明,也不是冷,而是她一旦認定某件事,幾乎不會往後退。
這種人很適合同行。
也很容易死。
周嶼顯然也想到這層,臉更難看了點。
“你別跟我來那套英雄主義。”他說,“這案子要真往‘有人篩人’那方向去,你一個法醫不是防彈衣。”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語氣居然很淡。
“放心,我也不想死。”
她說完,從包裏拿出一串舊鑰匙,放在桌上。
“但有件東西,你們可能想看。”
鑰匙很普通,老式黃銅的,掛著一個磨損很重的塑料牌。
牌子上寫著:
`圖書館地下檔案室-舊庫`
周嶼呼吸一停。
“你哪來的?”
“我父親留下的。”沈知白說,“他死前一週,把這串鑰匙從不離身。車禍後,我母親把他所有遺物都清了,隻漏了這個,因為它掉在舊衣服夾層裏。”
林淵和周嶼同時看向她。
“你現在纔拿出來?”
“因為我本來以為,它隻是他某次工作留下的東西。”她聲音平平,“直到前天我整理舊箱子,看到牌子背麵還有一行很淺的字。”
她把塑料牌翻過來。
背麵劃著兩行極小的字,歪歪扭扭,像在極急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先關鏡子`
`再看順序`
辦公室裏安靜得連空調風聲都顯得刺耳。
周嶼緩緩吐了口氣。
“所以老圖書館舊庫,不隻是方向。”
“是入口。”林淵低聲說。
沈知白把鑰匙重新攥回掌心,指節很白,眼神卻出奇地平。
“我父親死前沒能回去的地方,我得去一趟。”
周嶼罵了句髒話,轉身就去拿外套。
“行,誰都別講道理了。”他說,“我陪你們一起瘋。”
林淵站在桌邊,看著那串舊鑰匙,忽然有種很清晰的預感。
老圖書館那一趟,不會隻是“找線索”。
更像去對某個七年前就該收口、卻一直沒真正關上的洞,做第一次正麵接觸。
而他們現在三個人,一個看得見裂縫,一個守得住卷宗,一個握著舊入口。
這組合未必穩。
但已經比前幾天強太多了。
至少到這一步,沒人再隻是站在邊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