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高架橋底那具屍體被發現時,正掛在防洪欄杆外側。
人是側著卡進去的,脖子扭得不正常,臉卻沒多少外傷。表麵看像醉酒失足,最多再加一句“倒黴撞寸了”。可林淵一到現場就知道,這事沒那麽簡單。
太幹淨。
又是那種熟悉的、被人提前整理過的幹淨。
橋下昨晚剛下過雨,泥地本來該亂,偏偏屍體周圍那一小圈水跡薄得均勻,像有人在某個時間點,把所有“多餘結果”都抹平了。
周嶼的人正在拉警戒線。
沈知白蹲在屍體邊,戴著手套翻看死者指甲和袖口。她動作依舊很穩,像橋下這具扭著脖子的死人跟旁邊石頭沒什麽差別。
“怎麽樣?”周嶼問。
“初看不像單純墜橋。”沈知白站起來,摘下一隻手套,“鎖骨上有輕微擦傷,像被安全帶或者某種帶狀物短暫勒過。更關鍵的是,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成片磨損。”
“什麽意思?”
“長期搬裝置,或者頻繁拆裝小型器材。”她停了一下,“很像偷拍視訊那一行會留下的手。”
這就對上了。
老蛇不是普通中介。
而是鏈條裏碰裝置、碰儲存、碰素材的一環。
林淵站在橋邊,視線順著欄杆往下走。那層灰白裂縫一到這裏就明顯得多,像雨後地上浮起來的潮氣。
他不著急開第二現場。
前幾次告訴他,越急越容易被拖進去。
可沈知白已經先一步走到他旁邊,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又在看。”
林淵側頭:“你現在說話越來越不像法醫了。”
“你現在做人也越來越不像普通技術顧問了。”
風從橋洞底下灌上來,吹得她額前碎發輕輕動了一下。她臉色很白,眼神卻穩,穩得像在手術燈下盯一塊已經切開的組織。
“你第一次在許雯案現場失神,我以為是熬夜。”她說,“第二次在孟安墜樓現場,你比我先知道她不是自己跳。第三次在療養院,你提前知道別回頭。林淵,我不是傻子。”
她終於把這句攤開了。
不是試探。
是明牌。
林淵盯著她看了兩秒,沒立刻開口。
他不怕別人懷疑,怕的是懷疑他的人太聰明,聰明到能沿著行為縫隙一點點把他拆開。沈知白顯然就是這種人。
“那你覺得我是什麽?”他問。
沈知白沒立刻答。
她看向橋下那灘反光的積水,像也在找一個夠準確的詞。
“我覺得你不是凶手。”她說。
“這話聽著像廢話。”
“但你也不是單純的旁觀者。”她轉回來,眼睛落在他臉上,“你像一個總比別人先一步碰到‘不該知道的東西’的人。”
林淵沒笑。
因為這句話太接近了。
“我現在不追著問你怎麽做到的。”沈知白繼續說,“我隻問一句,你有沒有站到他們那邊去過?”
風聲一下顯得很空。
周嶼還在另一頭跟技術科說話,橋邊這塊地方像被他們倆臨時切出來,旁人進不來。
林淵低聲開口:“沒有。”
“那你為什麽總像知道他們下一步?”
“因為我看過他們留下來的痕。”
這句已經算很接近實話。
沈知白盯著他,幾秒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行,我先信這一句。”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但你最好記著,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也開始替誰決定該不該死——”
“你會先解剖我?”林淵接了句。
沈知白扯了下嘴角,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看情況。”
這女人居然也會冷笑。
林淵心裏繃著那根弦,反倒因此鬆了一點。
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站在同一邊。
“給我三分鍾。”他說。
沈知白沒問要做什麽,隻往旁邊退開一步,替他擋住了最靠近的民警視線。
這動作很小。
但意思很明確。
她在給他騰地方。
林淵撥出一口氣,掏出方鏡照了自己一下。
鏡裏人影正常。
再下一秒,他抬頭看向欄杆外那具屍體,任由裂縫自己鋪開。
第二現場很快來了。
老蛇不是從橋上掉下去的。
他先是在車裏,被人用安全帶勒住脖子。沒勒死,隻是讓他暫時失去反抗。接著,有人從他懷裏搶走一個很小的金屬卡盒。
卡盒裏不是現金。
是儲存卡。
對方拿到卡盒後沒有立刻走,而是把車停到橋邊,拖著半昏迷的老蛇往外走。老蛇在最後幾秒裏醒了一下,拚命用手抓欄杆,指腹就是那時磨破的。
可真正讓他鬆手的,不是體力不支。
而是橋下那灘積水裏,忽然亮起了一小塊反光。
像鏡子。
老蛇低頭看過去,臉色瞬間白了。
也就是那一瞬,他手鬆開了。
畫麵斷掉。
林淵猛地回神,鼻腔裏有股熟悉的熱。
這次他沒讓血流出來,硬生生壓了回去。
“怎麽樣?”周嶼已經走過來。
“他先被勒過,東西被人拿走了。”林淵聲音發沉,“最後不是單純失手,是被什麽東西嚇鬆了手。”
“什麽東西?”
林淵看向橋下那灘水。
“反光。”
周嶼皺起眉:“你別告訴我是照見鬼了。”
“不是鬼,是鏡子。”
沈知白在旁邊接得很快:“和療養院一樣?”
“嗯。”
橋下這時有技術員喊了一聲,說在橋邊護欄縫裏找到一片卡盒碎片。周嶼立刻過去接。碎片很小,燒黑了一角,上麵殘留著半截貼紙。
`MX-VID`
偷拍素材標識。
“所以老蛇手裏的卡,纔是關鍵證據。”周嶼捏著那片碎殼,臉色難看,“而且已經被人搶先了。”
林淵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另一處。
橋洞更深一點的位置,牆上被雨水衝出一道淺淺水痕,乍看像隨便流出來的,可如果把角度側一下,那水痕像個箭頭。
指向橋下停車場出口。
不是普通箭頭。
是那種隻有裂縫視野裏才會更清楚的“引導痕”。
像對方知道有人會順著屍體查,也知道查的人裏有他,所以故意留了個能讓他看見的方向。
這不是藏線。
是挑釁。
“怎麽了?”沈知白問。
“有人故意想讓我們追一條線。”
“假線?”
“未必是假。”林淵盯著那道水痕,“更像半真半假的鉤子。”
周嶼走回來,剛要說話,手機先響了。
聽了兩句後,他臉色又沉了一層。
“說。”
對麵說完,他直接結束通話,看向兩人。
“陳萬金的公司,剛報了警。”
“報什麽?”
“說自己被勒索。有人往他辦公室寄了一個信封,裏麵隻有一張偷拍視訊截圖和一句話。”
“什麽話?”
周嶼一字一頓。
“下一張,輪到沈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