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成住在城西一家半封閉療養院。
地方偏，樓舊，窗戶全裝著限位器。院子裏種了一圈梧桐，葉子大，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總在背後說悄悄話。
這種地方，正常人待半小時都會煩。
林淵一進門，心裏卻先是一沉。
太穩了。
穩得不像療養院，像被什麽東西刻意“壓平”過。走廊裏病人不鬧，護士說話也輕，連牆上掛鍾秒針走得都太準。
“你也有感覺？”沈知白走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也？”
“這裏的節奏不對。”她說，“太像故意維持出來的平靜。”
周嶼在前麵和院方交涉，沒聽清他們倆說什麽，隻回頭催了句：“快點，人一會兒可能又要打鎮靜。”
孫國成住三樓盡頭，單人房。
推門進去時，林淵第一眼先看見的是牆。
整麵牆被筆塗滿了時間。
`23:17`
`23:17`
`23:17`
寫得亂七八糟，有粗有細，舊的壓著新的，像一個人把自己困在同一分鍾裏出不去。
床邊坐著個瘦得快脫相的男人，五十來歲，半邊臉還有明顯燒傷後遺痕，皮肉拉扯著，眼睛卻異常亮。
那種亮不是精神好。
是長期驚恐的人才會有的亮。
他聽見開門聲，先是縮了一下，隨後死死盯住林淵，瞳孔猛地收緊。
“你……你也看得見？”
周嶼腳步一頓。
沈知白也看向林淵。
屋裏一下靜了。
林淵沒否認，隻往前走了兩步，在病床邊停下：“你說的順序，被誰改了？”
孫國成嘴唇抖了兩下，像一下被拖回了七年前。
“不是火先燒……不是……”他喘得急，手背青筋都鼓起來了，“先是機器響……然後燈滅……然後有人不見了……最後火才起來……可他們都說，是線路先炸……”
他越說越亂，眼神也開始飄。
沈知白立即俯身，語氣放緩：“你那天看見幾個人？”
“五個……不，六個……”孫國成抱住頭，“有一個站在鏡子裏……不算人……”
林淵心口一緊。
鏡子裏。
又是映象。
“陳萬金在不在？”他盯著孫國成問。
聽到這個名字，孫國成整個人像被針紮了一下。
“在……他拿箱子……他說隻開一下……開一下就能發財……”
“什麽箱子？”
“黑的……鐵的……像遊戲廳搬機器那種……”
說到這兒，孫國成忽然猛地抬頭，盯住牆角那麵小鏡子。
“它來了！”
他這一喊太突然，周嶼都被驚了一下。下一秒，林淵已經先回頭看過去。
牆角那麵鏡子裏，病房還是病房。
可玻璃深處有一道很薄的影子，比現實裏的人全慢半拍。
林淵後背瞬間繃緊，手已經按住口袋裏的方鏡。
孫國成開始劇烈發抖，語速快得不成句：“它每次都站後頭……不說話……就等誰先回頭……回頭那個就沒了……”
屋裏護士和助理法醫都聽不懂這話，隻覺得他發病了。可林淵、沈知白和周嶼三個人，臉色都已經變了。
因為這不是瘋言瘋語。
這是規則。
“別看鏡子。”林淵低聲說。
可惜晚了一步。
病房門口那個年輕護士本能地順著眾人視線回了下頭。
也就是這一秒，整層樓的燈忽然滅了。
不是跳閘的滅。
是那種像有人把“亮”這個結果直接刪掉的滅。
屋裏一片漆黑。
有人叫了一聲。
周嶼已經下意識去摸腰側，摸到一半纔想起來自己不是來抓匪的。
林淵則在黑下來的瞬間掏出方鏡照向自己。鏡子裏他的影子還在，隻是背後多了一團更黑的輪廓。
它貼得很近。
林淵心裏發冷，卻沒亂。
邵峰說過，先確認自己還在，再動。
下一秒，他把舊代幣狠狠按進掌心，逼自己順著那股發燙的痛感去穩住位置，同時抬頭衝屋裏喊：
“誰都別回頭！”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應急燈亮了。
慘白的。
忽明忽暗。
病房裏的人都被照得臉色發青。
那名年輕護士已經蹲在門邊，臉色煞白地盯著前方，像看見了什麽。可她背後明明什麽都沒有。
不對。
不是沒有。
是普通視角下沒有。
林淵順著方鏡餘光看見，護士背後那麵牆上，慢慢浮出一個極淡的字元。
L。
又來了。
林淵咬了咬牙，直接把床頭那麵小鏡子抄起來，反扣在地上。
鏡麵被扣住的一瞬，走廊應急燈閃了兩下。
那股壓在病房裏的詭異安靜，鬆了一點。
周嶼反應很快，立刻衝過去把護士拽離鏡子附近。沈知白則按住孫國成，防止他繼續撞牆。
十幾秒後，樓層電力恢複。
燈重新亮起，鏡子裏什麽都沒剩下。
隻有門邊那護士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嘴唇發白地說自己剛才明明看見有人站在自己後麵。
“長什麽樣？”周嶼問。
護士張了張嘴，最後卻愣住。
“想不起來……”她聲音發抖，“明明剛才還看見了，可現在想不起來臉……”
林淵沒說話。
因為他太清楚這種感覺了。
不是記不住。
是那東西本來就不讓你完整記住。
從療養院出來時，天已經擦黑。
周嶼站在樓下抽煙，抽得很凶，半天才把那股脾氣壓下去。
“所以七年前那場火，真跟這玩意兒有關。”
“嗯。”林淵看著不遠處病房窗戶，“而且孫國成不是唯一一個看見的人，隻是唯一一個活下來還沒被徹底清幹淨的人。”
沈知白站在台階上，低頭翻剛記下來的關鍵詞。
“箱子、機器、鏡子裏的人、順序被改。”她抬眼，“陳萬金一定在場。”
周嶼把煙摁滅：“那就從他往回挖。”
林淵沒接。
他現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L 剛才為什麽又出現？
是為了滅口？
還是為了提醒他們，不該再往孫國成這條舊線深挖？
兩種答案都不妙。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沒號碼簡訊。
`名單不是按該死排的。`
`是按最容易被推過臨界點排的。`
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