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沒待到結束,林淵就先撤了。
不是因為怕露餡。
是因為掌心那枚舊晶片一碰到麵板,就像貼了一小塊正在發熱的金屬,溫度不高,卻持續,讓人很難忽略。
他回出租屋後第一件事,是把家裏所有聯網裝置全斷掉。
路由器拔電。
電視關機。
備用手機關卡。
隻留台離線筆記本和桌上一盞台燈。
這不是多謹慎,是他現在已經開始拿不準一件事:自己碰到的到底是“能被解釋的技術異常”,還是一個幹脆借技術外殼說話的髒東西。
晶片被他放在桌上。
很舊。
看尺寸像九十年代某種主機板上的快取單元,黑得發烏,邊緣兩處細小崩口像是被人硬撬下來過。最奇怪的是,它被放下後,屋裏那種隱隱約約的漂浮感立刻輕了一些。
像老鬼那枚代幣一樣。
也是錨。
林淵盯著它看了十來分鍾,最後還是決定先不碰太深,轉而去查陳萬金。
這人資料越翻越有意思。
年輕時做過遊戲代練、硬體倒賣和盜版盤批發,後來網際網路起勢,他又最快轉去做論壇水軍、貼吧運營、視訊切片,幾乎每一次都踩在灰黑邊上,卻始終沒真掉下去。
這種履曆很少見。
不是運氣好。
是他總能提前知道哪條線會塌,哪條線還能再踩一腳。
更關鍵的是,陳萬金早年在老城遊戲廳一帶混過很久。
而那一片,恰好就是老鬼讓他去找舊零件攤子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林淵去了萬金傳媒樓下。
這次不是潛進去,是正兒八經坐在咖啡店裏盯。
公司大樓在東城新商圈,玻璃幕牆,電梯分割槽,樓下全是趕時間的上班族。萬金傳媒在十八層,門頭做得很新,前台姑娘笑得標準,誰看都覺得這是一家會教你怎麽做爆款短視訊的“新消費企業”。
可林淵看了兩個小時,發現一個細節。
陳萬金從頭到尾沒走正門。
上午十點二十七,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地下車庫專用道進去。
十點三十一,十八層辦公室裏一處原本暗著的百葉窗亮了。
這說明陳萬金人已經到了。
他不用前台簽到,不走公共電梯,也不把自己暴露給那層樓裏的普通員工。
這種謹慎不像單純防競爭對手。
更像防“被看見”。
林淵看著那扇亮起的窗,心裏剛記下一筆,視野邊緣忽然輕微一晃。
那層灰白色裂縫自己浮出來了。
不是他主動碰。
是晶片在口袋裏輕輕燙了一下,像在拉他。
他順著那一下抬頭,再看十八層時,整棟樓外立麵就不太一樣了。
正常人看過去是玻璃幕牆。
他看過去,卻看見一層層極淡的“映象”疊在玻璃後麵。辦公室、會議室、工位、走廊,全都像複製過一份,往更深的地方延伸。
而最裏麵,有一間根本不該存在的房。
沒有窗。
沒有編號。
像上次酒會裏那間“映象房間”的擴大版。
林淵心裏一沉。
陳萬金不是偶然沾上那玩意兒。
他很可能已經把自己辦公室的一部分,和某種夾層固定在一起了。
“盯出花來了?”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淵回頭,看見周嶼拎著杯咖啡站在旁邊,臉上沒睡醒似的掛著點倦。
“你怎麽來了。”
“你昨天半夜給我發那句‘別讓陳萬金先看見我’,我不來看看你是不是準備單槍匹馬把樓炸了,心裏不踏實。”
林淵扯了下嘴角:“你對我評價挺高。”
周嶼在他對麵坐下,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了眼。
“有什麽?”
“他辦公室裏有間不該存在的房。”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神棍了。”
“那你還來。”
“誰讓你這神棍偶爾真準。”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周嶼先把一份列印件推過去。
“昨晚王虎又醒過一次。提了個地方。”
“哪?”
“星河互娛體驗館。”
和酒會資料對上了。
“他說陳萬金不是每次都在公司碰那些人。”周嶼壓低聲音,“很多事是在體驗館地下做的。上麵給普通會員玩沉浸式遊戲,下麵好像還有一層。”
“地下幾層?”
“不清楚。他隻說下去的人不能帶手機。”
林淵看著那幾行口供,手指慢慢敲了敲桌麵。
體驗館、映象房間、舊遊戲硬體、名單群。
線越來越密。
也越來越像某種會把人往下拖的井。
“今晚去老城區。”他說。
“幹什麽?”
“找老鬼說的攤子。”
“然後?”
“然後想辦法在去體驗館前,先把自己釘穩。”
周嶼聽不懂後半句,但沒追問。
他知道林淵開始避著說完整話了。這不是不信任,更像是在保護某個還說不清的邊界。
傍晚六點,老城區舊貨市場。
天還沒全黑,街邊已經擠滿了賣老家電、舊相機、盜版漫畫和二手主機卡帶的攤子。有人在修收音機,有人在拆 VCD,風裏全是灰和舊塑料曬出來的味道。
林淵一進這條街,口袋裏的晶片就燙了一下。
不是疼。
更像兩塊舊東西在互相認路。
他沿著最裏麵那條窄巷往前走,走到盡頭時,果然看見一個攤子。
不大,甚至有點寒磣。
一張折疊桌,一盞小燈,桌上擺著老主機板、壞手柄、映象管板卡和一堆年代久遠的街機零件。攤子後麵坐著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拆一塊舊主機板,動作慢卻準。
林淵腳步一停。
不是因為這人有多特別。
恰恰是因為太普通了。
普通到如果不是晶片在發熱,他壓根不會多看第二眼。
“買東西?”男人頭也沒抬。
林淵看了他幾秒:“老鬼讓我來的。”
男人手裏的螺絲刀停了一下。
隨後,他很輕地哼了一聲。
“那老不死的,淨給我找麻煩。”
林淵心裏一動。
找對了。
“你這裏有能把人釘穩的東西?”
男人這才抬頭,眼神掃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已經開裂的舊貨。
“有。”
“多少錢?”
“不是錢的事。”男人把桌上那塊舊主機板翻了個麵,聲音很平,“你得先告訴我,陳萬金手裏那台主機,現在還在不在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