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貨攤老闆姓邵,叫邵峰。
名字很普通,人也長得很普通,放在人堆裏回頭就忘。可他說出“陳萬金手裏那台主機”時,語氣裏那點厭煩太真實,真實到不像道聽途說。
林淵沒急著答,先反問:“你怎麽知道是主機?”
邵峰抬了抬眼皮:“因為那東西最早是從我這裏出去的。”
這句話出來,連旁邊攤上修磁帶機的大爺都像沒聽見似的,頭也不抬。老城區這地方最妙也最髒的一點就是,真秘密常常就擺在最破的桌子上,旁邊人聽見了也裝沒聽見。
林淵把口袋裏的舊晶片拿出來,放在桌上。
邵峰看見那東西,終於正經抬頭。
“你進過映象房?”
“算進過。”
“還能自己走出來,命夠硬。”
林淵懶得接這句,直接說:“陳萬金辦公室和酒會場子裏,都有類似的夾層。裏麵是一堆舊螢幕和一台老主機。”
邵峰聽完,臉色沒怎麽變,隻是低頭摸了摸桌邊一枚老街機搖杆球頭,動作很輕,像在想什麽陳年舊賬。
“那主機早該停了。”
“它是什麽?”
“殼子上看,是舊開發機。裏子是什麽,不好說。”邵峰頓了頓,“你要硬聽人話,那玩意兒像個會自己找‘觀眾’的門。先讓人拿遊戲當藉口靠近,再順著你最熟的那套邏輯,把縫掰開。”
和林淵現在的判斷差不多。
隻是邵峰說得更老派,也更冷。
“陳萬金怎麽拿到的?”
“買的。”邵峰冷笑了一下,“他年輕時窮得叮當響,眼卻毒。別人收老主機看的是成色和牌子,他看的是‘帶出來的東西’。後來他從我這兒撿走一台壞機,自己折騰,又搭上了不該搭的線。”
林淵盯著他:“什麽線?”
“現在問這個太早。”邵峰把那枚舊晶片推回去,“你先把自己拴穩,不然下回進映象房,出來的是不是你都難說。”
他說完,彎腰從攤子底下拎出一個鐵盒。
盒子很舊,紅漆掉了一半,邊角全是磕痕。開啟後,裏麵整齊擺著幾塊老主機板、一截斷裂排線、一枚黑得發舊的電容,還有一麵很小的方鏡。
鏡子邊框是銅的,背麵刻著一串磨損很重的編號。
“拿著。”邵峰把那麵小方鏡遞給林淵,“別照別人,先照你自己。”
林淵接過來。
鏡麵有點舊,照人不算清楚。
可他剛把鏡子抬起來,後背就猛地一緊。
鏡子裏的自己不太對。
臉還是那張臉,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唯一的問題是,倒影比他的動作慢了一點。
不是光學問題。
是那種非常細微、但看一眼就能叫人後背發涼的“慢”。
像鏡子裏那個人根本不是他,隻是在模仿他。
“看見了?”邵峰問。
林淵喉結動了一下:“嗯。”
“這就說明你已經開始漂了。”邵峰說,“以後每次要進裂縫前,先拿錨照自己。確認裏麵外麵還是一個人,再動手。”
“如果不是呢?”
邵峰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得像釘子。
“那你就別進。”
晚上九點,林淵回到出租屋。
他把舊代幣、黑晶片和那麵小方鏡都擺在桌上,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屋子不像程式設計師住處,更像個專門供人搞封建迷信的窩點。
可笑歸可笑,東西是真有用。
他按邵峰說的做了一遍。
先把代幣壓在左手掌心,再把晶片貼在手腕那道灰印附近,最後舉起鏡子照自己。
最開始的兩秒,鏡子裏的人影還是有點滯後。
到第三秒,那種輕微錯位慢慢收了回去。
像一張浮起來的紙,被水重新浸透,貼回原位。
與此同時,屋裏那股一直散不掉的輕飄感終於壓下去一點。
林淵長長吐了口氣。
拴住了。
至少暫時。
就在這時,周嶼電話打進來。
“陳萬金今晚上沒回家,也沒去公司。”
“在哪?”
“星河互娛體驗館。”周嶼聲音很沉,“而且我們的人剛看見,有兩輛沒掛牌照的車先後進去。一個像外地來的,一個像上麵的人。”
“你們進不去?”
“正門進得去,地下那層進不去。”周嶼停了下,“你別告訴我你又想自己下去。”
林淵看著桌上那三件東西,聲音很低:“不是想,是得。”
“你瘋了?”
“我們現在知道名單、知道陳萬金、知道體驗館下麵有夾層。可這些都隻是外圍。”林淵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再不往下看一眼,後麵隻會一直被牽著鼻子走。”
周嶼在電話那頭沉默很久,最後才說:“行。那就一起。”
星河互娛體驗館表麵上真沒什麽問題。
門頭很亮,裝修得也新,進門是前台和展示區,裏麵擺滿最新款 VR 裝置、賽車模擬器和沉浸式劇本體驗海報。年輕會員來來往往,笑得挺開心,誰看都覺得這是個燒錢但正常的高階電玩館。
林淵穿著便服進去時,甚至還有服務生禮貌問他要不要試玩。
周嶼沒跟他走一起。
一個走明麵,一個走暗線。
這樣就算出事,至少不至於同時掉進去。
林淵沿著體驗館慢慢轉,最後停在最裏麵一排老主機展示櫃前。
展櫃裏擺著從紅白機到 PS2 的老機器,燈光打得很好,像在紀念某種無害又懷舊的青春。可林淵站近後,手腕那道灰印卻猛地熱了一下。
不是櫃子有問題。
是櫃子後麵。
他盯著玻璃看了兩秒,灰白色裂縫自己浮了出來。玻璃後方原本映著燈和機器,現在卻慢慢多出另一層畫麵。
不是展櫃。
是一截向下的樓梯。
樓梯盡頭,掛著和酒會裏那扇門上一樣的字元:
`ROOM_MIRROR`
林淵呼吸放輕,趁周圍沒人注意,抬手把掌心那枚舊代幣按住,另一隻手伸進口袋裏摸住小方鏡。
鏡子裏,他的倒影這次沒有慢。
說明還能進。
下一秒,展櫃玻璃無聲地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不是碎。
是像一層被人從現實裏撥開的膜。
林淵側身擠進去,腳下踩到樓梯第一階時,所有外麵的聲音一下全沒了。
底下很冷。
不是空調冷,是那種地下長期不見天的冷。
樓梯盡頭仍然是房間。
比酒會那次更大,也更惡心。
四周舊螢幕更多了,有些掛牆,有些堆地上,許多都在放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事故畫麵。更中央的位置,是一圈老主機和伺服器主機板拚起來的機架,中間供著一台發黃的主機。
主機旁邊,陳萬金正站著。
他臉上沒了酒會裏那套八麵玲瓏,整個人繃得很緊,甚至有點討好地微微弓著背。像在和什麽東西匯報。
可那東西,不在房間裏。
它在所有螢幕裏。
每塊螢幕都亮著同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林淵剛想再往前一步,腳下地麵忽然輕輕一空。
他低頭,看見自己腳邊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一層淺得近乎透明的鏡麵。鏡麵裏,另一個“林淵”正比他早半拍抬頭。
林淵心口猛地一緊,立刻掏出方鏡照自己。
這一照,他後背直接涼了。
方鏡裏,自己還在。
可身後多了第二個人影。
不是周嶼。
不是邵峰。
是那個一直在各個事故現場出現的、沒有臉的輪廓。
它貼得很近,像就站在他背後,隔著半層現實看他。
與此同時,房間中央所有螢幕同時轉向。
不可能的動作,卻真的發生了。
那些沒有臉的螢幕,一齊“看”向了他。
陳萬金也在這一刻猛地回頭,眼底先是愕然,隨後幾乎立刻變成一種摻著貪婪的驚喜。
“原來是你。”
他這句剛出口,整間映象房間就開始輕微震動,像有某種更高層的東西正在往下壓。
林淵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跑。
可他還沒動,所有螢幕中央已經慢慢浮出了一個字母。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