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千空的麵色依然毫不動搖,但百萊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樹上的琥珀望著下方,眼神有些發直。
傳承……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母親過世不久後,琉璃姐也是這樣,迫不及待地要授予她村子世世代代傳承的【百物語】。
父親也是,拉著她的手說:“琉璃的身體……再活也沒多久了。琥珀,你要準備好。”
就因為絕對不能斷的傳承,健康的她就要代替病弱的琉璃姐掌握那些古老的故事。
她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對了。
她甩開父親的手,哭著喊:「這樣琉璃姐死掉也沒問題了!像這種計劃……我一點都不想參加!」
哈。怎麼可能參加嘛。
如果她隨時都能繼承巫女的職責,那麼讓認真的琉璃姐苦苦支撐的、那根名為“責任”的力氣之絲,就會輕易斷掉。
從那天開始,她就決定了。
隻要讓爸爸討厭她就好了!她要成為調皮的女兒!搗蛋鬼!讓他覺得“這孩子終究不適合當巫女”。
然後每天去搬溫泉水,幾千壺、幾萬壺都無所謂。她一定要治好琉璃姐,讓她好好活著。
下方,焦灼的爭辯還在繼續。
“所以說,我不會讓千空死的啦……”百萊喑在兩人之間舉起手,聲音有點無奈。
某人一直在說話,也一直在被忽略。怒氣值積攢中。
克羅姆走回原位,深吸幾口氣,試圖冷靜分析:“再說了,毒氣特工這種活,為什麼非讓科學的關鍵人物千空來乾啊?”
他轉身,看向千空:“讓我或者其他人犧牲都可以。這不就是你最喜歡的合理性嗎?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成果。”
百萊喑點點頭,十分贊同。反正現在硬性條件都有,為什麼就她這個最優解不行呢?千空還幾次三番地阻攔。
克羅姆這邊還沒結束懷疑:“可是你居然說什麼「克羅姆,你留下來守家」……你想要保護我的心情很明顯啊。還想著要保護別人。”
他上前一步,眼神兇狠:“我又不是你家小孩兒!別小瞧我了,你這混蛋!”
百萊喑一腳不穩踩了個踉蹌,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麵前剛硬的克羅姆,重點是這個?
千空的手臂本能地伸過來,穩穩架住了她。
“啊……?我可沒小瞧你啊,笨蛋。”他維持著扶住百萊喑的姿勢,嘴又開始毒起來了,“我的理由單純而且合理。我知道防毒麵具的工作原理,知道硫化氫的物化性質,知道怎麼在那種環境下安全取樣。對這些最瞭解的我去採集,成功率是最高的,僅此而已。”
“成功率最高的纔不是這樣吧。”百萊喑直起身,語氣裡終於染上了一絲不悅,“我說你們是真的沒有考慮過我嗎?明明我去收集這些成功率也很高。千空,我要生氣了。”
克羅姆不解地撓撓頭:“那你有什麼方法嗎?百萊喑。”
月光在這一刻似乎亮了一些。百萊喑抬起頭,異色雙瞳在月色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我早說過了,我去。”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酷,“反正你們現在也是小千空的人了,遲早會知道。”
她頓了頓,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清晰地說:
“克羅姆,琥珀,我是異世界人。這副身體具有超強的恢復力。當初千空是靠石化復活,但我不是。就算死亡,我也能復活,細胞會再生,器官會重組,隻要還有一個細胞存活,我就能恢復如初。”
她看向千空,聲音輕了一些,但依然堅定:“所以,我去取硫酸,是最有效、最安全的辦法。”
克羅姆和琥珀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們張著嘴,像是沒理解那些詞彙的含義。
異世界人?死亡也能復活?細胞再生?
對於生活在原始時代、連“細菌”概念都沒有的他們來說,這已經超越了“妖術”的範疇,進入了神跡的領域。
而此刻他們麵前的人卻說自己能夠辦到,他們心底湧起了一點違和的異類感。
冰冷的、細微的違和感,像藤蔓一樣爬上脊椎。
克羅姆看著百萊喑平靜的臉,突然想起她平時那些細微的異常。
原來……是這樣嗎?
樹上的琥珀咬住了下唇。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哦,那真是太棒了。到時候如果百萊喑出了意外,她也能自己復活。我們隻需要把她撈回來就行……」
但她立刻為自己感到羞恥。
這種將人的生命於口間草草了結,對著友人說“為了我姐姐你去死吧”之類的話語,甚至是給不久的將來定下的路徑,她都恥於去表達。
琥珀繼續緘默在樹榦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樹皮,指甲縫裏塞滿了碎屑。
不希望看著姐姐死去。不想要被留下。
百萊喑感受到周圍胡亂波動的情緒,內心一凝,與這個思維正義的世界相比,自己的思維方式就顯得很奇怪了,自己也變得……格格不入。
這種無法融入的樣子可不妙啊,會影響結果的……
從百萊喑說“我要生氣了”的時候,千空就閉上了嘴。但此刻,他明顯不淡定了。
“喂喂,不要搞得我像是什麼後宮佳麗三千的中國古代皇帝啊,哪有那麼多可選的。”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你之前才死過一次,還想再體驗嗎?你是什麼趕死隊嗎?”
“千空纔是。”百萊喑的耐心被磨滅了不少,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存在更有效的方法為什麼不選擇,非要你自己去冒險?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讓你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異色瞳孔緊緊盯著千空:“不想看到別人死,卻願意自己去死啊。小千空,你好自私。”
萊喑打算照著預估的那樣,和千空吵一架。
這是必須要執行的退一步說,至少也要爭取和他們一起去。
不然如果因為自己的出現產生了變數,導致千空死亡的話,她這麼久的歷程就全白費了。
“千空,你明明知道,我是最適合的。”她的語氣近乎懇求,但核心依然是鋼鐵般的邏輯,“在場的所有人,我的科學儲備量僅次於你。就算不小心死了,隻要人還在就能恢復。我有速度、知識,還有作弊一樣的恢復能力。物盡其用,不就是這樣嗎?”
“所以說物盡其用也不是這樣子物法的!”千空的語氣也開始不耐了,他難得地提高了音量,“你是什麼天天做慈善的大善人嗎?每次都想著犧牲——‘哦,那還真是謝謝了啦,百萊喑大老師,我們會為你吶喊到聲嘶力竭的’——你難道是想聽我們這樣說嗎?明明你纔是趕死隊的吧!”
他的胸口起伏著。
那些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那些理智計算和情感衝撞帶來的撕裂感,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啊……現在和她解釋生命的價值性也不切實際。
畢竟一直認為自己不算人的她,連生命都不是一次性的。說不定她反而會拿這點反駁我。
我要是用她的生命來當工具的話,那我還是我嗎?
就算是其他人與自己不相熟,自己也做不到這樣的利用,更何況她在自己心裏佔了分量。
總不能對她說“為了我的王國去死一次”吧?
當生命在我這裏變廉價了,那百萊喑還會關心她自己的生命嗎?
萬一她掉進湖裏呢?萬一她為了脫困使用了匿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