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在千空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的紅瞳在陰影中亮得像燃燒的炭。“萬一科學家都死了，接下來讓誰去救琉璃？”
克羅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有我和百萊喑去就夠了。千空在心裏繼續那個冷酷的計算。
結果最好，就是我們無傷取得硫酸；最壞，就是我們兩人都死在那裏。
但百萊喑會復活，她會帶著我的屍體回來……
可我不想讓她一個人承擔復興文明的重任。
百萊喑安排好卡瑟吉後，不放心地悄悄跟了過來。她沒有靠近，隻是隱在另一棵樹的陰影裡，安靜地看著這場不可避免的糾紛，很快，她也要加入進去……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
克羅姆站在被月光直射的樹榦一側，少年的身體挺得筆直，像一株剛剛破土、還帶著銳利鋒芒的新芽；而千空站在背光處，整個人幾乎融入黑暗，影在暗中，默默無聲，隻有那獨特髮型的輪廓隱約可見。
還有一個人。
百萊喑抬起眼，看見高處粗壯的枝丫上，琥珀抱著膝蓋靠坐在那裏。
金髮的少女穩穩坐在上麵，身形被繁茂枝葉遮住少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千空身上一閃而過的、近乎消極的自嘲氣息，讓百萊喑垂下眼瞼。
脆弱的人類。她在心裏輕聲說，如果把他們丟下懸崖外他們就會摔死，如果把他們點燃就會燒起來，把他們埋在地下，就會和其他各種垃圾一樣腐爛。呼吸會停，心跳會止，體溫會冷卻。
明明是那麼短暫、那麼脆弱的存在。
但又能夠創造出那麼多東西。科學、藝術、文明……還有那些複雜到連我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情感。
千空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平靜，低沉，像在陳述一個古老的真理。
“人類總有一天會死。個體生命會終結，肉體會腐朽，記憶會消散。”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但是人類的智慧不會消亡。從第一塊被打磨的石器，到第一簇被點燃的火焰；從輪子的發明，到文字的誕生……兩百萬年，人類的智慧代代相傳，像永不熄滅的火種。”
他的目光落在克羅姆臉上，前所未有的認真。
“克羅姆，你仔細聽好。從現在開始，你要繼承我所掌握的科學。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從基礎數學到物理定律，從化學方程式到工程原理。你要繼承人類兩百萬年的所有結晶。”
這番話像託孤一樣，讓怔愣的克羅姆被嚇到了，他瞪大眼睛，連退了好幾步，雙手在胸前胡亂擺動：“等、等等！慢著慢著慢著——！”
少年的聲音因為驚慌而變調：“太突然了吧！幹嘛突然講這種像……像「你來繼承我」這種話呀！太不吉利了！”
插科打諢，轉移話題。千空太熟悉這種反應了。
他扯出一個笑容，試圖讓氣氛輕鬆些：“哎呀，你還挺好心啊。放心，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1毫米都沒有送死的打算。”
“小千空，再怎麼說這也為時過早了。”百萊喑從陰影裡走出來，“我去就行了。”
千空沒有應她。
就是因為她一開口就是自己最不想要的結果，他纔不想接話。
又被無視了。百萊喑鼓了鼓臉，轉向克羅姆：“再說了，千空本來就打算對你傾囊相助啊。你可是能在原始世界自己琢磨出焰色反應的天才。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人類是沒辦法一下子記住那麼多知識的啦。全知的千空老師，你也要考慮一下學生的大腦容量嘛。”
“嗯。”千空終於開口，但依然不看百萊喑，“但現在的問題是為了治療琉璃的病，我們隻能進入毒氣地帶，把硫酸帶回來。”
他有意看向了硫酸湖的方向，儘管那裏被森林和夜色層層阻隔。
“那裏的危險你也見到了。萬一我們都掛了，那到時候，人類的科學就會隨著我們的死亡而覆滅。”
但就算我出事，百萊喑絕對會活著。
千空在心裏冷靜地繼續佈局，所以我要給她上一個發條。
一個在她可能消沉時，能拉著她繼續前進的發條。
比如克羅姆。這個一心撲在科學上的少年，有足夠的熱情和執著。
他會成為那個“保險”，在我死後，拉著百萊喑繼續發展科學，完成復興文明的事業。
這一點我相信百萊喑絕對做得到。她答應過的事，從來不會食言。
……啊。簡直像在立遺囑一樣。把喜歡的人拜託給別人什麼的。真是肉麻得讓自己起雞皮疙瘩。
“我可不會讓千空掛。”百萊喑的聲音突然貼近。
千空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就扒住了他的嘴，像在報剛剛的仇一樣。
百萊喑踮著腳，異色瞳孔十分認真地盯著克羅姆：“他也不會死的，我保證。”然後她轉頭，沖千空遞了個眼刀，“你也不準烏鴉嘴。”
她這一下，把千空從那些沉重的思緒裡硬生生扯了回來。
“那種危險程度，再怎麼說也是有萬一的概率嘛。”千空扒下她的手，在人不情願的目光中，把她往旁邊拉了幾步。
克羅姆在這時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所以……為了以防全死亡的情況，我就得留下看家了。”
他的眼神不停飄動，快想想辦法啊，這什麼破計劃。
“沒錯。”千空閉眼，背過身去，“還要繼承我的科學知識。”
沉默再加以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月光下蔓延。蟲鳴聲不知何時消失了，連風都停了下來。
克羅姆突然大步走向千空，腳步踩在地麵上發出不小的響聲。
然後在距離千空隻有半步的地方停下，深吸一口氣
“如果是這樣，我絕不繼承！”
樹上的琥珀猛地坐直了身體，瞳孔收縮。
畢竟克羅姆可是一直在追求妖術和科學的，現在擺在麵前唾手可得的知識他啪的一下拍飛了。
百萊喑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千空轉過身，一臉“你被鬼上身啦？”的神色，：“啊？？你是小孩子嗎？因為被留下來看家就鬧彆扭——”
“纔不是因為這個！”克羅姆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這樣做，不就等於是在說「這樣的話就算朋友死了也沒關係」嗎？提前安排好誰繼承知識，誰留下看家……像這樣的計劃我一點都不想參與啦！”
他往前一步，幾乎要和千空臉貼臉。
“沒錯！真遺憾啊！既然我不願意繼承知識，千空，你要是死了……科學就完蛋了！徹底完蛋了！”
說到氣處，少年猛地一拳砸在旁邊樹榦上！
砰！
沉悶的響聲。樹皮開裂，木屑飛濺。那一拳擦過千空的臉頰，帶起的風撩起他額前的劉海。
“所以你百分之一百億得給我活著回來！千空……你聽到沒有！”
克羅姆吼著，臉頰因為激動而漲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水。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那雙燃燒著不甘和憤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