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空不想去思考。不想思考她會經歷怎樣的痛苦,在硫酸中溶解是什麼感覺;不想思考如果她使用了匿避,在那一個小時裏會流失多少情感,出來時又會變成怎樣空洞的軀殼。
為什麼她就這樣把自己物化?在現代的時候明明沒有這些苗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石化之後?還是更早?
“哎,等一下——”克羅姆的聲音插了進來,他的頭在兩人之間來迴轉動,神情呆愣,“百萊喑也是科學家嗎?那為什麼還要我來繼承?”
“那裏不是重點!”兩個正吵得上頭的人同時轉向他吼道。
克羅姆被吼得縮了縮脖子。
千空和百萊喑都清楚對方想一個人去冒險。
但千空是想辦法兩個人去的同時,讓百萊喑不要太過輕視自己的狀況仗著不死就不計後果,搞不好她一睡好幾年,那可就得不償失,司帝國威脅在即,科學王國不能再失去百萊喑這樣的一大主力。
百萊喑則是想跟著千空做任務的同時,要最大限度保障千空的安全,意外在這種高危場景根本不稀奇。
所以其實他們都想讓克羅姆留在基地,保障後路。
但百萊喑更加無所謂一點,如果“劇情”允許千空不用走這個劇情,那她就會毫不猶豫拉著克羅姆去冒險。
但是想想就不可能。千空一定會去。所以隻能爭。
轉頭兩人又開始了爭辯。
百萊喑湊近了,幾乎要貼到千空麵前。月光下,她的瞳孔裡倒映出千空緊繃的臉。
“就像琥珀為了琉璃翻山越嶺,克羅姆為了琉璃以身試藥那樣,千空,我們都有這樣做的理由和決心。”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你到底在擔心什麼?你要是再糾結,再嘗試把我從你的計劃之中摘除……我就自己去撈硫酸了。”
“都說了不行!”千空往後退了一步,躲開她的視線。
但下一刻,他在心裏警告自己:不行,要冷靜。
她在嘗試激怒我,讓我失去判斷力,然後她就可以實施自己說的計劃。
“你明明都答應過我的。”千空說,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選擇用自己的弱勢來回懟,“不會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他知道,這招對百萊喑最有用。
百萊喑果然怔了一下。
“那也要你先不會用自己的生命冒險啊。”她輕聲回應。
兩人對視著。月光流淌在兩人之間,像一條無法跨越的銀色河流。
他們都在爭一個讓對方絕對安全的結果。可這個目標本身,就是矛盾的。
激情的熱血番對峙,突然變成了深情虐戀倫理劇。
連樹上的琥珀都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變化,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
但對感情也一竅不通的克羅姆,卻莫名看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插到兩人之間,硬生生切斷了那膠著的視線。
“意思就是說——”克羅姆的聲音很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百萊喑準備一個人去送死嗎?!”
千空和百萊喑同時看向他。
“成功率最高的明明就不是那樣!”克羅姆繼續吼著,臉漲得通紅,“我們三個一起去!才能在危險的時候及時救人,不對嗎?!”
千空的眼睛亮了一下,打破了自己的半寸執著。
對。就是這樣。讓第三者先打斷這次爭吵。
同時克羅姆的答案,也是我想要的,有他在,最能打斷百萊喑在危險時刻想一肩扛下所有的執著。
畢竟我一個人,不一定拉得住她啊。
有克羅姆在,她絕對會收斂一些。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百萊喑確實很在意自己在人群中的印象,而且有意控製著。
當然,千空依舊不是那麼好勸說的。他煞有介事地恐嚇:“嗬哈哈哈,等出事的時候,早就被毒氣熏死了。還能救什麼?”
別到時候還要百萊喑扛兩個人回來。那畫麵光是想想就讓人胃疼。
“是…是嗎……”克羅姆還在嘗試反抗,他絞盡腦汁想可能的意外,“可是萬一「遭了腳抽筋」什麼的……說不定也會有這種小意外啊。”
他越說聲音越小,顯然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
但千空沉默了幾秒。
“嗯,啊……也是啊。”他的語氣突然鬆動了,“雖然隻有百分之零點一的可能發生這種事,不過存活概率確實會上升一些。”
他閉眼,手架在腰上,像是終於接受了某個現實,或者說,這是他們這場爭吵的最好選擇。
“嗯,確實。”百萊喑小聲接話,像是在盤算什麼,“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放心去忙了……”
她心裏的小九九,千空怎麼可能想不到?更何況離這麼近,又在這樣寂靜的環境中。
自己能夠想到用克羅姆牽製百萊喑,百萊喑也肯定會想用他牽製自己。
“啊,是哦。”千空不滿地陰陽怪氣,“然後自己去撈硫酸,讓我們在外圍看著你被融化嗎?”
百萊喑移開臉,表示自己也就想想,不會實施。
“那樣不行!”克羅姆像個夥伴出去玩卻不肯帶他的小朋友一樣,氣得跳腳,“我們要一起去!”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最有力的論據:“是叫大樹和杠,對吧?他們潛入了司帝國當間諜對吧?那纔是真的拚了命的啊!他們不就是和你們互相託付身後的人嗎?!”
少年的聲音在夜色中回蕩。
“我們如果真的是不分高低的夥伴,就不該丟下我……就該是「我來保護你」!沒錯吧!不該是這句台詞嗎!”
克羅姆將自己的手臂伸到他們麵前,拳頭緊握,做出等待碰拳的姿勢。
月光照在他的拳頭上,照亮那些因為勞動和實驗而留下的細碎傷痕。
千空看了他幾秒,突然笑了。
“是啊。”他說,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輕鬆,“都是因為你,害的我們又得多做一個防毒麵具了。”
話是這樣說,但他沒有回應擊拳,而是風輕雲淡地用手背抵開了克羅姆的拳頭,從他身邊擦過。
“克羅姆,把你的性命交給我們吧。”
克羅姆愣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好啊!你們也是!”
短暫的沉默後,百萊喑輕輕拍了拍手。
“好了,可喜可賀。”她兩手合十,輕輕歪在臉旁,做出一個欣慰的表情,“科學組的兩位師徒,我會為你們加油吶喊到聲嘶力竭的。”
“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這個啦。”見她還在用剛剛陰陽怪氣的句子,千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人拉走了。
他的手掌很燙。百萊喑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沒有掙紮。
這場爭吵暫時落幕。
千空徑直走向實驗室,開始準備額外的材料,畢竟現在需要爭分奪秒,必須在明天天亮前準備好三個人的裝備。
但百萊喑知道,這根本不是結束。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樹下的克羅姆,又看向樹上沉默的琥珀,最後目光落在千空匆匆離去的背影上。
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影子在營地地麵上交織、糾纏,像一張無法掙脫的網。
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