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萊喑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開始染紅西邊的天空。“好啦,夏日的太陽都快下山了,歇歇吧,小千空。”
千空看向她們那邊。西瓜正舉著一片大葉子,踮著腳努力幫坐在地上休息的琥珀扇風。
琥珀難得地放鬆了緊繃的表情,任由小孩笨拙但真誠地照顧自己。
他點點頭,目光回到熔爐上跳動的火焰:“好,等我熔完這個。今天想喝菌湯。”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百萊喑可以先去做飯,他還要再忙一會兒。而且他“想喝她煮的菌湯”。
就像在與家人任性提要求的生活片段,自然得不帶任何客套或猶豫。
“好。”百萊喑溫和的笑了,轉身去忙活。
克羅姆舉著舀沙的木勺,看看千空又看看百萊喑的背影,看得雲裏霧裏。
他撓了撓頭,索性不再深究,埋頭好好乾活,反正一想到等會兒又有好吃的,他心中就竊喜起來。
到了夜晚,琥珀和西瓜也被趕回村子睡覺了。畢竟明天還有訓練和準備工作,需要保持精力。
石英的熔點很高,以他們目前的技術水平,難以單純靠木炭燒到那麼高的溫度,所以必須加入助燃劑,也就是那些碳酸鉀。
不過三個人完全可以在助燃劑的幫助下達到對應的溫度,更何況有百萊喑的加持。
於是,千空、百萊喑和克羅姆三人輪流鼓風,又在熔爐前守了一夜。
爐火在夜色中持續燃燒,映紅了三張專註的臉。
淩晨時分,當第一縷晨光還未出現時,爐中的材料終於達到了理想狀態。
“接下來就是等待它緩慢冷卻了。”千空的聲音裏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但眼睛亮得驚人。
這時百萊喑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她自製的陶塤。
“休息一下吧,”她的聲音很輕,“你們都累壞了。”
然後,她將陶塤湊到唇邊。
那是一段奇特的旋律,輕柔、舒緩,像林間拂過草葉的夜風,像溪水漫過卵石的潺潺,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安撫力量。
旋律中蘊含著百萊喑通過音樂釋放的“緩解疲勞”的情緒能量,雖然微弱,但對普通人來說已經足夠有效。
克羅姆最先撐不住,聽著聽著就靠在一旁的柴堆上,眼皮打架,很快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千空還想強撐著觀察冷卻中的玻璃,但那股旋律像溫柔的網,一點點包裹住他緊繃的神經。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不自覺地向一旁傾斜……
最後一個清醒的意識是:啊,又來這招。
次日清晨,滿懷期望的西瓜很早就拉著琥珀噠噠噠地跑過來了。
小孩昨晚興奮得幾乎沒睡好,滿腦子都是“透明的科學之眼”、“能看清世界的玻璃”。
琥珀則是一貫的早起,被西瓜軟磨硬泡地拉著提前來到了基地。
然後,她們看到了這樣一幅畫麵:
腦袋被放在百萊喑大腿上、還在睡覺的千空。
還有旁邊爹不疼娘不愛、直接睡在鋪了乾草的地上的克羅姆。
琥珀的視線在千空頭上停留了幾秒,眼神瞬間變了,一種混合了驚訝、瞭然和微妙調侃的眼神。
哎呦,還真把千空當小孩了~
她想起上次百萊喑不由分說將西瓜的腦袋按在自己腿上、然後溫柔哄睡的樣子。
當時她看著百萊喑那雙異色眼瞳裡滿溢的“母愛”光輝,總有一種“西瓜不在就會輪到自己被按在百萊喑腿上薅頭髮”的預感。
現在看來,千空老師也沒能逃過這份“殊榮”。
百萊喑抬頭對著琥珀揚起燦爛的笑容,眼瞳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早上好啊~稍等啊,我把他們叫醒。”
她的心情真的很美妙了。
而且琥珀已經從她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裏,猜出了她為什麼這麼開心。
這兩人昨天一直鉚足了勁努力提升爐火溫度,百萊喑都來不及幫忙恢復。
等到火候終於到了,千空還想繼續盯著冷卻過程,防止意外發生。
百萊喑當然不同意。左勸右勸都沒作用,千空固執起來,比岩石還難撼動。
最後,她用了最有效的方法:睡眠旋律。用音樂中蘊含的能量,讓他們強製進入深度睡眠兩個小時。
然後,她自己挼了千空的貓頭兩個小時。
中途她試圖將他那倔強的刺蝟頭髮型捋成大背頭。
但無論她怎麼順,那髮根附近的頭髮都頑固地翹著,壓在腦袋下也要像傑諾的毛毛一樣倔強地反彈回去,非常堅持自我。
要是有髮膠就好了。百萊喑有些遺憾地想。
沒辦法,不能扒拉下來那就豎著編吧。
她的手指靈巧地在他的髮絲間穿梭,將那些不聽話的髮絲分成幾股,開始編織。
不算軟的發質差點被她變成複雜的麻花叢,就是沒有頭繩,固定不了,千空一會兒晃悠幾下就會散開。
但這不妨礙她享受這個過程。
編織頭髮時指尖傳來的觸感,千空沉睡中毫無防備的安靜側臉,清晨林中漸漸亮起的天光……這些都讓她的心情指數持續上升。
現在,百萊喑將千空輕輕推坐起身。
她的指尖附著著微弱的力量,輕輕抵在他的後頸。
一下。
清涼的能量像細小的水流,順著手指滲入麵板,輕柔地刺激著神經末梢。瞬間喚醒意識的清涼感。
千空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入眼是百萊喑彎著腰湊近的臉。
晨光從她身後透過來,給她的白髮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那雙異色的眼瞳正帶著笑意看著他。
“休息得怎麼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人特有的柔軟。
千空的大腦迅速重啟。
他回憶起自己“昏迷”前是被百萊喑的旋律蠱惑的。
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早在現代的時候就常有。他接受度量良好,甚至已經學會了在這種強製睡眠後如何快速恢復狀態。
“很好。”千空摸摸自己的後頸,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清涼的觸感,但是頭皮好像有點緊緊的……
百萊喑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走向了千空身後。
克羅姆依舊躺在地上,睡得正迷糊,還吧唧了一下嘴,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好吃的。
她依法炮製,將手指輕輕抵在克羅姆的手腕上。一觸即分。
但這次的能量卻要“粗暴”得多。清涼感化作一股明顯的刺激,像小電流一樣迅速走遍克羅姆的全身,完全沒有對待千空時的那份溫柔。
隨之而後的是克羅姆“嗷”的一聲尖叫。
“好冰!!”他歘的一下彈坐起來,捂住自己的手腕到處跳腳,睡意全無。
西瓜和琥珀都忍不住給他鼓掌。
百萊喑在這突然歡快起來的氛圍中輕笑出聲。
千空站在她身側,眼中滿是百萊喑看向克羅姆、西瓜和琥珀時,那種溫柔到要溢位來的模樣。
她笑著的嘴角,繾綣的麵容,樂見這人間煙火的神情……漸漸的,那種神色染上了她平時看自己時會出現的、特有的柔和。
讓人不滿。
這個念頭突兀地冒出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千空皺了皺眉,迅速將它壓迴心底。
他站起身,伸了伸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一夜的固定姿勢讓肌肉有些僵硬。
“嗬嗬嗬,好了,”他叫住還在揉手腕的克羅姆,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晰果斷,“進入下一步啦。”
手不自覺地再次摸上後腦勺。
這次他仔細感受了一下,摸到的不是順滑的髮絲,而是略帶韌性、既不鬆散也不僵硬的觸感。
髮絲交叉處有均勻的紋理感,像是什麼編織物。
初步判斷:麻花辮。
編織者不用想都知道是誰。怪不得醒來的時候感覺頭皮有點發麻,琥珀也一直用那種“我懂了我懂了”的眼神看自己。
千空的動作頓了頓。
他沒有立刻拆掉,也沒有說什麼,隻是若無其事地放下手,走向熔爐。
“先看看成果如何。”
他背對著眾人,所以沒有人看到他唇角微小的弧度,像無奈,又像某種妥協。
麻花辮就麻花辮吧。反正……會自己散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