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萊喑戳戳琥珀的手臂,聲音輕快:“琥珀醬,快看快看。”
琥珀就此看過去。
入眼的畫麵讓她堅硬的外表瞬間軟化。
一個眼淚汪汪、臉蛋圓圓的金髮小不點,正茫然地眨著無法聚焦的眼睛。
琥珀彎下腰,不自覺地托住了自己的臉,身體忍不住左右扭動,聲音也夾了起來:“哦——!什麼嘛!西瓜……你這不是超可愛嘛……”
百·夾子2號·萊喑立刻學著琥珀的樣子一起扭,聲音甜度翻倍:“呀,就是啊,超可愛的!”
看兩人這黏黏糊糊的樣子,千空在後麵不屑的笑笑,毫不意外。
克羅姆仍然在神遊天外。問就是大腦被西瓜與預期完全不符的“貌美顏值”痛擊了,需要時間重啟。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於西瓜的可愛時,情況發生了變化。
麵前的人越來越多,眼淚的影響也漸漸消失,西瓜的視線從地麵移向前方。
她試圖看清這些人。
然後,她的整張臉突然用力皺了起來。
抬頭紋、魚尾紋、法令紋……這些本不該出現在孩童臉上的紋路,突然匯聚在這張稚嫩的麵孔上。
她雙眼極速眯成了兩條細縫,整張臉都在用勁,扭曲得很是“命苦”的樣子,像個小老太婆。
琥珀和克羅姆嚇死了,同時大聲吶喊:“怎麼回事!?”
西瓜伸出雙手在空氣中無助地抓了兩下。
琥珀趕緊把西瓜殼遞還給她。
小孩接過瓜殼抱著,她依舊是眯著眼睛仰頭長睫毛還是擠著糾纏在一起打顫嘗試“看”向別人。
“西瓜的眼睛得了模糊病啦。”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什麼東西看起來都很模糊。假如硬要看清楚的話,就會變成這幅表情。”
小朋友的聲音越來越小:“所以……我感覺這樣很難為情。”
她自己調整好西瓜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戴上。
熟悉的黑暗和通過小孔看到的清晰世界讓她鬆了口氣。
裝備齊全後又變回了那個開心的小孩,樂得兩腳在地上跳來跳去。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隻要戴上這個西瓜頭套,東西看起來就沒有那麼費力了!嘻嘻!”西瓜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歡喜,彷彿剛才的窘迫從未發生。
“啊——是叫做針孔成像的那個吧。”千空用手指捏了個小孔,舉到眼前。
“啊?”西瓜停下跳躍的動作,透過瓜殼上的小孔“看”向千空,等他解釋。
千空透過手指縫隙演示給所有人看:“原理是透過小孔讓光線集中,就能多少減少失焦的問題了。”
“隻是好點……”百萊喑蹲在西瓜麵前左看右看,眼裏浮現出擔憂,“沒想到這麼嚴重。”
她注意到西瓜的金髮,和琉璃和琥珀一樣的金色。
這個村子是近親結婚繁衍下來的,琉璃的病,西瓜的視力……也不排除是隱性基因純合化的代價。
“西瓜的模糊眼病和玻璃有關係嗎?”克羅姆撓撓後腦勺,一臉困惑。這不是病嗎?
他搞不懂西瓜的病和琉璃的咳嗽有什麼關係,更不明白為什麼千空突然提起玻璃。
“百分之一百億有關!”千空突然一聲吼,將克羅姆嚇得往旁邊跳了跳,“那關係可大了!”
千空蹲下身,這次的動作格外輕柔。
他兩手輕輕抱住西瓜小小的肩膀,讓自己的視線透過瓜殼上的孔洞,與小孩那雙努力聚焦的眼睛對視。
“聽著,西瓜,”他的聲音異常認真,褪去了所有戲謔,“你是……超級大近視。”
“那不是病,也不是缺陷。”
百萊喑也蹲下來,與小孩的視線持平。
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對哦,西瓜。每個人都有可能會近視的,隻是程度不同。”
“啊啊……”千空接過話頭,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在科學文明的世界中,沒有人在意這點。因為有一種玻璃打造的「科學之眼」,也就是「眼鏡」,能完美解決這個問題。”
兩人說完,同時起身,給小孩留出思考的空間。
他們知道,要拉一個習慣了黑暗、習慣了通過小孔看世界的人走向光明,需要她自己做出決定。
寂靜在陽光中蔓延了幾秒。
然後,小孩的身軀開始微微顫抖,那種顫抖起初很輕微,接著越來越明顯。
她抱著西瓜殼的手悄悄收緊,指節泛白。
帶著鼻音的稚嫩聲音從瓜殼裏傳出,小心翼翼得讓人心疼:“科學師……連眼睛都會做?太……太厲害了……”
“是啊。”
是千空不猶豫的回答,是百萊喑支援的溫暖目光,這兩者同時傳達給了西瓜,像兩股暖流,衝垮了她心中那堵由多年異樣眼光和自卑築起的高牆。
心牆破開大洞。
西瓜的聲音接續不及,顫抖著,又難過著,最後徹底哽咽。
“西瓜我……”她的腦袋對著人群轉了一圈,即使隔著瓜殼,大家也能感覺到她在努力“看”每一個人,“其實好希望能夠看看清晰的世界……就算一次也好。”
“我想看看不模糊的大家……真正的大家……”
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粗糙的衣襟上,如斷了線的項鏈,飄散在微涼的風中。
那是一直以來壓抑的,從小在大家異樣的眼光中封閉自己的孩子的情緒宣洩口。
“就算一次也好……我真的很想看!”
不算熱的風帶著情緒的餘溫,讓所有人心中泛起潮濕的酸澀。
眾人沉默地看著這個哭泣的小孩,沒有人打斷,隻是安靜地等待,等待她將這些年的壓抑宣洩完畢。
許久之後,是克羅姆用他特有的、充滿元氣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傷感。
“好!”他握緊拳頭,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們就來做吧!做那個什麼玻璃!”
“嗯!”琥珀狠狠點頭,同時小心翼翼地將還在抽泣的西瓜抱進懷裏。
琥珀抬頭看向已經在整理器材的千空和百萊喑:“我們現在要收集什麼?千空?百萊喑?”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過百萊喑遞過來的背簍。
“玻璃的原材料基本都是「矽砂」。”千空背好自己的簍子,簡單回憶了一下克羅姆小屋裏的物品分佈,嘴角勾起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嗬嗬嗬,就算是克羅姆的收藏,也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克羅姆撇撇嘴,一邊拿上裝備開始帶路,一邊嘴裏念念有詞地維護自己:“我當然不會收集沙子啊……那有什麼好收集的……”
“嗬嗬嗬,想也是,”千空隨後跟上,聲音裏帶著調侃,“你又不是還要在家裏玩堆沙堡的小孩。”
百萊喑給西瓜也塞了個小背簍,大小正合適,裏麵隻放了幾樣輕便的工具,但足夠讓小孩有“參與感”。
然後,她一手拉著琥珀,一手拉著剛剛止住哭泣、還在小聲抽噎的西瓜,嘴角滿足地彎起。
三個女孩站在一起。
前麵是邁著六親不認步伐、彷彿要征服整片森林的克羅姆,旁邊是已經腦中開始規劃矽砂提純步驟的千空。
他們就這樣一人背上一隻簍子,帶上鋤頭和希望,再次向村外的世界出發了。
而在眾人看不到的角度,千空用餘光瞥了一眼百萊喑。
她正微微側頭,耐心地聽西瓜結結巴巴地說著什麼,側臉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迅速收回視線,抿了抿唇。
算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至於那個關於“她到底由什麼組成”的謎題……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