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空不會總是意氣用事,至少不會讓情緒影響他太久。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陶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土表麵。
這裏麵裝著的是對他來說“模稜兩可”的藥材,是百萊喑早前就試過無毒的某種草藥提取液,據說有鎮定的藥效。
就像現在的我需要它一樣。這個念頭讓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冷靜……冷靜下來之後呢?
他在胸口長長悶了一口氣,那感覺像是要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強行壓回理性的匣子裏。
真是……在她麵前越來越孩子氣了。等她反應過來,估計心裏都樂開花了。
他不是沒有察覺百萊喑這些年來如何一點點滲透進他的生活。
從六歲那年起,她就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佔據了他身邊最近的位置。
而他默許了,就像第一次見麵時,他默許了這個女孩擅自走到自己麵前,用那雙奇怪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
可是……為什麼一個如此照顧他、幾乎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一部分的人,又能如此輕鬆地將他“推”給別人呢?
她到底是由什麼組成的啊?
千空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百萊喑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那笑容很美,但他總是懷疑,那笑容背後有多少是真實的“百萊喑”,又有多少是精心維持的表象。
有百萊喑殿後一樣的保底機製,千空其實除了數秒的日子以外,都沒有真正感受過孤獨。
就是三千七百年左右被封印在石頭裏數秒的時間比較枯燥。
但第一個小時解除封印醒來時,他就見到了百萊喑。
看她蹲在自己麵前,那雙異色眼瞳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嘰嘰喳喳地扯東扯西。
“千空你醒啦!”“感覺怎麼樣?”“哦~你害羞了~”“啊對了,我發現這附近的土壤很適合種……”
他一點都不覺得煩躁,反而感覺依舊是在現代的那種被她填滿的吵鬧日常。
那種熟悉感像溫暖的毯子,包裹了剛剛從漫長石化中蘇醒的些許茫然。
習慣真的是可怕的東西。
在這樣一個一切歸零、動蕩不安的原始時代,他已經更加依賴她了。
依賴她的存在,依賴她帶來的那種“一切如常”的錯覺。
也正因為這種依賴,他們之間的摩擦和矛盾才更加尖銳。
百萊喑那奇怪的核心也暴露出來:她總是動不動就擺出犧牲般的獻身姿態,將自己完全當做工具人。
試毒、擋傷、用她那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來“幫忙”……她那種自我物化的模式,依舊牢固得沒有被他的任何努力撼動分毫。
與其說她溫柔,倒不如說她認為“溫柔的笑”是麵對人時的最好狀態,一種高效的、能維持和諧氛圍的社交工具。
千空憋著嘴,煩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幾根不聽話的髮絲翹得更厲害了。
然後,他強迫自己轉身,走到克羅姆身邊。
“唉。”他鬱悶地吐出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那雙紅瞳裡已經恢復了慣有的理智與沉穩,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好了,”千空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晰果斷,“趁幻用他那套心理魔術拖住司,我們得抓緊時間做萬能葯了。”
他在腦子裏快速搜尋著資料庫。
磺胺類藥物……需要一係列精細的化學合成步驟,而他們現有的陶器容器顯然無法承受某些強酸或高溫反應。
“克羅姆,”千空轉過身,“我需要先告訴你,在所有建立文明的物資中,有個東西的重要性跟鐵不相上下。”
克羅姆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喔!那是什麼?我們不是已經有電力了嗎?現在應該能做很多藥物了吧?”
“啊……是啊,”千空舉起手中的小陶瓶,對著光線看了看,“但為了製造萬能的磺胺劑,實驗會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有趣。我們已經沒辦法繼續隻用陶器做容器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講解科學原理時特有的興奮腔調:“玻璃。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用科學合成的人工物質。玻璃幾乎可以承受所有藥劑的腐蝕性,所以——”
千空轉過身,手指在空中一點,像是在黑板上寫下重點:“玻璃,就是化學的原點。”
他開始了熟悉的列舉式講解,每說一點就豎起一根手指:“百分之一百億加工方便,硬度強得爆炸,而且無色透明,能看清藥劑反應的全過程!”
克羅姆像小雞啄米一樣用力點頭,臉上寫滿了“千空老師說什麼都對”的崇拜:“真的假的!太強了吧!”
這時,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西瓜抬起頭好奇地問:“聽起來……就像硬硬的水一樣?很清澈呢。”
百萊喑在西瓜身邊,無意識地揉著小孩頭上的西瓜殼。
因為剛剛的插曲,她揉得有點起勁,那粗糙的瓜殼表麵都快被盤出光澤來了。
“嗯,是哦。”百萊喑輕聲應道,眼瞳溫和地彎起。
她的注意力其實有一半還在千空身上,觀察著他是否真的從剛才的情緒中恢復過來了。
“嗬嗬嗬,順便一說,”千空突然轉向小不點西瓜,紅瞳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隻要有了玻璃,搞不好就能摘掉這個礙事的頭套了。”
他說話時彷彿完全沒有經歷剛才那番爭吵,同時,他朝百萊喑使了個眼神。
百萊喑瞬間理解了。
她的手輕輕搭在西瓜小小的肩膀上。
千空兩步走到小孩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西瓜殼上的兩個小孔平齊。
“讓我們親眼看看,”他的聲音裏帶著揭開謎題時的興奮,“名偵探西瓜大人——到底長什麼樣!”
西瓜感覺肩膀上的手略微收緊,然後千空那帶著壓迫感的身影就籠罩過來了。
百萊喑的聲音從頭頂響起,溫和中帶著歉意:“抱歉啦,小西瓜。我們需要確認一下猜測。”
西瓜瑟瑟發抖。
她不知道要確認什麼,但這種被兩個大人“包圍”的感覺讓她本能地緊張。
“唉!”
千空兩手抱住西瓜殼邊緣,動作不算粗暴但很果斷。
“噗”的一聲輕響,那個陪伴了西瓜不知多少年的綠色西瓜殼被向上拔了起來。
“啊!”克羅姆發出一聲驚呼。
一頭炸炸的金色短髮露了出來。
小孩的臉完全暴露在天光下。
那是一張相當可愛的臉蛋,圓圓的,麵板白皙,鼻樑小巧,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
克羅姆心中的“西瓜形象”完全崩塌了。
他一直以為躲在瓜殼下的是個或許臉上有疤的古怪小孩,沒想到……
視力超群的琥珀即使在訓練間隙也能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她揮棍的手驟停,扭頭看清狀況後吼道:“等等,千空!百萊喑!”
她拉足馬力奔了過來,把還在對打的金狼銀狼留在原地。
幾乎是一息之間,琥珀就從千空手中奪過了西瓜殼,語氣嚴肅:“西瓜不想讓別人看到臉。”
千空放下手臂,完全不著急。
“你看清楚一點。”他的聲音平靜。
百萊喑鬆開了按著西瓜的手,移了個位置端詳。
西瓜正如她的聲音一樣,是個很可愛的小孩。
臉蛋圓圓的,看上去很好揉的樣子。
然而,問題很快顯現。
西瓜的眼睛恍惚著,彷彿無法聚焦。
視線因為突然的、沒有瓜殼過濾的亮光而有一瞬的擴散,生理性的淚水止不住地蓄起,在眼眶裏打轉。
那雙棕色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霧,沒反應過來的小聲驚呼更顯得她可憐得像隻迷失方向的小羊羔。
嗯,很可愛。但是這孩子的視力問題比她預想的更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