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有幾秒鐘的沉默,隻有油燈燃燒的輕微劈啪聲和淺霧幻不平穩的呼吸聲。
然後千空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昏迷的魔術師。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計算著什麼。
“等他醒來,科學王國就正式多一員大將了。”千空說,“一個能從那種襲擊中活下來,還能完成假死表演的大將。這種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在未來的對抗中會非常有用。”
百萊喑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淺霧幻的手腕,檢查脈搏。跳動雖然微弱,但穩定而持續。
千空將準備好用來更換的葯泥放下,薄唇微微張開,又閉上,猶豫幾秒,最後還是對著還在換藥的女孩輕輕開口:“百萊喑……”
百萊喑手微頓,不需要詳細說明,她也知道千空在想什麼。
她能感受到千空心中的猶豫,千空想救淺霧幻,想用最快最好的方法讓他恢復,但又擔心暴露百萊喑的能力,擔心她打亂計劃。
拯救所有人啊……真偉大,但她不是。她的任務是觀察、記錄、收集,而不是乾涉。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消耗她收集的情感。每一次改變“故事”,都可能讓整個任務失敗。
她小聲回話,“我不會給他療傷哦,小千空。”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異色瞳孔注視著千空,傳達著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
她認真地回應千空帶著猶豫的眼睛,手指在淺霧幻胸口的那處“傷口”上輕輕拂過,那裏已經敷上了葯泥,但看起來依然觸目驚心。“他還需要充分逃回去的理由啊,這樣的狼狽更有說服力,司那樣謹慎的人才會多相信一分。”
“頂多讓幻不那麼痛吧。”她這樣安慰自己的良心。
這是她能做的最大讓步,緩解疼痛,但不加速癒合。這樣既能減輕淺霧幻的痛苦,又能維持計劃需要的“真實感”。
千空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畢竟都清場了,但這樣確實更加合理。他的大腦在飛速計算:如果淺霧幻恢復得太快,司肯定會起疑;如果讓他帶著重傷回去,又可能危及生命。百萊喑的選擇是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讓他能活著回去,但看起來像是僥倖逃生。
剛剛百萊喑的吹奏明顯也作用在幻身上了,這標誌著她已經將幻當成自己人了,但溫柔如她,也會選擇為了目的,這樣捨棄本可救治的人嗎?
千空的紅色瞳孔深深注視著百萊喑,試圖從那平靜的外表下讀出什麼。
果然是除了石神千空以外,皆可利用啊。這個念頭在千空腦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複雜的情緒。他不知道該為這種“特殊待遇”感到高興,還是該為百萊喑的這種選擇感到擔憂。
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千空的紅色瞳孔像燃燒的火焰,百萊喑的異色瞳孔像靜謐的湖泊,兩種截然不同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訴說著無法用語言表達的複雜情感。
哦,還有中間躺著的淺霧幻。
還是醒著的。
乾澀的嘴唇中冒出了細碎的聲音,打破他們的爭論。“千……”
百萊喑低下頭,白髮滑落,在淺霧幻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嗯?幻……?”
千空和她一起,趕緊靠近幻,傾聽他的話語,藥草味不可避免的傳來,並不算好聞。
但此刻沒有人介意這個味道,都屏息等待著淺霧幻要說的話。
傷患的聲音斷斷續續,又虛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在這個石頭世界……做得出來嗎?小千空……一罐……可樂……”
他的右眼睜開一條縫,瞳孔在燈光下擴散著,但其中卻有一種奇異的專註,彷彿這個問題比他的傷勢更重要。
“嗯?”百萊喑眨巴了兩下眼睛,獃獃的,她懷疑自己聽的東西,這個時候還想著可樂啊,是有多喜歡啊。
她的異色瞳孔中閃過一絲困惑,人類還真是稀奇古怪,隨後是瞭然,這是一種確認,也是一種執念。
“啊……當然,做得出來。”千空直起身,紅色瞳孔中閃爍光芒,看著這個傷痕纍纍、還躺著的人,“有我們在的話。”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還有心思引導淺霧幻要遞給司錯誤資訊。
幻當然聽得出那裏麵的意思,隻要自己幫他們說謊,就能獲得自己許願的寶貝。
他從咽喉中擠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因為胸腔的傷勢而破碎,卻帶著一種釋然的輕鬆。
最後安心地閉上了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真正放鬆下來的表情。
百萊喑將幻的反應看在眼中,可以繼續下一步了。
她的手指在陶塤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黏土粗糙的質感。
計劃在順利進行,雖然過程中有意外,有風險,但最終走向了預期的方向。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千空和喊一嗓子就回來的克羅姆也被趕到旁邊睡覺。
百萊喑掏出千空的睡袋就塞了過去,“好了你們也去休息啦,剩下的交給我。人類不好好睡覺可是會死掉的。”她的語氣像哄孩子一樣,但其中的堅持讓人無法拒絕。
她打發人躺下,然後不讓反抗地安排了安眠曲。
大腦被棉花般的音樂吹去睏意,眼皮是不帶猶豫的落下。那旋律輕柔得像母親的搖籃曲,溫暖得像冬日的爐火,緩緩滲入意識的每一個角落,將疲憊和焦慮一點點融化。
等到兩人呼吸平穩,沉浸在嬰兒般的睡眠後,百萊喑又回到幻這邊。
床榻上的傷者閉目躺著,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呼吸略顯沉重。
夏夜的悶熱讓傷口更容易發炎,空氣中的濕氣加重了不適感。
百萊喑凝視著這張虛弱的臉,手指搭在唇邊,仔細思索。
月光從視窗斜斜照入,在她白色的短髮上鍍上一層銀邊,那雙異色瞳孔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像兩顆不同顏色的寶石。
要維持幻的慘狀,就隻能靠接觸,將旋律細細流過他的身體,治療部分內傷,讓疼痛舒緩,又不快速癒合傷口。
這是一個精細的操作,需要精準控製能量的輸出,就像外科醫生用手術刀切除腫瘤而不傷及健康組織。
好吧,是個細工程呢。
她微微傾身,輕輕將特地洗冷水的手貼在幻沒有那麼嚴重的右臉上。她的手掌很涼,像山澗的溪水,在夏夜裏帶來珍貴的清涼。
然後,她開始哼唱。
那曲調沒有歌詞,簡單而古老,像從遙遠的記憶中流淌而來。
起音溫柔淺淺,如同母親在嬰兒耳邊的呢喃,帶著無限的憐愛;漸漸地,那聲音裡生出一種極細微、卻無法忽視的韌性與剛毅,像初春頂開凍土的嫩芽,蘊含著生命本身不屈的力量。
它既是祝願他能掙脫傷痛,早日康復,又是祈願他能沉入無夢的睡眠,暫得安寧。
隨著哼唱,一股涼涼的、清泉般的舒適感,彷彿有形之物,從撫觸的指尖,緩緩流入幻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百萊喑能力的具現化,音樂旋律中承載的情緒和能量,化作治癒的力量,滲透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神經。
夏夜悶熱的、黏膩的空氣被這無形的漣漪盪開,連同那啃噬神經的灼痛感,也一點點被驅散、撫平。
淺霧幻緊皺的眉頭不知不覺舒展開來,沉重的呼吸變得勻長、安穩。
他的身體放鬆下來,像漂浮在溫暖的海水中,所有的傷痛都被溫柔地包裹、溶解。
油燈的光暈溫柔地包裹著他們,將百萊喑的白髮染上一層更暖的淡金色。
一對純白色的、柔軟的耳羽從她發間伸出,隨著哼唱的節奏輕輕扇動,為幻扇著微風般的氣流,灑下細碎的光點。
在這寂靜的夏夜裏,哼唱的歌,成了唯一流動的、具有治癒魔力的河流。
安靜的夜晚,開著獨屬於幻的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