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霧幻被吵醒了,他的胸腔艱難起伏,難以發出聲音,呼吸聲是渾濁的,視線模糊著。
但他知道,自己得救了。頭頂的手給了他極大的安心。
那溫暖透過腫脹的麵板傳遞進來,像黑暗中的一盞燈。
他勉強睜開右眼的一條縫,模糊的視野裡是百萊喑白色的發和溫柔的側臉。
在石頭的敲擊聲和談話聲間,百萊喑的聲音非常有辨識度。
“難受的話就再睡會吧,放心交給我們。”她輕聲說著,隨後讓西瓜繼續像摸小動物一樣輕輕撫摸幻的頭髮,給予他自己還活著的溫度。
西瓜一看就瞭解了,百萊喑姐姐又要用那種神奇的能力了。她開始非常用心地完成姐姐安排的任務。孩子的小手有節奏地輕輕拍著淺霧幻的肩膀,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動作。
百萊喑掏出了外衣內側的陶塤,她的指尖貼上氣孔,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力量包裹著的所有人。
捋順所有人的思想,撫平他們的焦心。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屋裏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一種有形的溫暖,像春天的陽光穿透冬日的寒冰,緩緩滲入每個人的心中。
克羅姆焦躁的腳步停了下來,琥珀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就連淺霧幻渾濁的呼吸都變得平穩了一些。
蹲在他旁邊的琥珀抱住自己的大腿,“雖然說用隱藏護板減輕了傷害,但傷還是很重,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走路。但不讓幻回去找司,千空和百萊喑就會被殺。”她的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無力感,那是麵對兩難選擇時的掙紮。
淺霧幻很清晰地聽到了。
西瓜被這話嚇得心慌,她左右看看,最後堅定的跑出房間,縮排瓜殼就飛了出去,“我去調查!”孩子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然後是一陣咕嚕咕嚕的滾動聲。
速度非常快,一轉眼月光下隻剩個西瓜滾去了村落的殘影。
這一下讓百萊喑的音符都錯亂了一下,她看向門外,好吧,現在的小孩都這麼結實耐造嗎?她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無奈。
接下來他們繼續碾葯敷藥,努力照顧傷患。
有百萊喑的力量緩解,淺霧幻的狀態好了不少,起碼沒有發燒之類的癥狀,而且呼吸也平穩了不少。
藥草的清涼感滲入麵板,緩解了灼痛,陶塤的旋律像無形的繃帶,包裹著他受損的內臟和精神。
幾小時後,淺霧幻的呼吸逐漸平穩,但依然沒有恢復意識。
他的眉頭不再緊皺,嘴唇也不再因疼痛而顫抖,整個人陷入一種安寧的睡眠中。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那些貼在傷處的藥膏。
待到後半夜,琥珀他們被百萊喑趕走了。
本來這幾天就很勞累了,能容忍他們睡這麼晚已經是百萊喑的極限了。
甚至他們的思維也漸漸被帶偏,會覺得天天熬到半夜很正常,果然百萊喑的能力就像讓人上癮的葯,完全困不起來。
克羅姆打了個哈欠,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工作了多少個小時。
“好了,不止病人需要休息,你們也要啊!明天還有事要做,接下來交給我啦!”百萊喑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她那雙異色瞳孔中的堅持讓人無法反駁。
琥珀和克羅姆是被推搡著出門的。
克羅姆:“唉?為什麼連我也。”這裏就是他家啊……他的抗議聲越來越小,因為百萊喑已經用那種“媽媽生氣了”的眼神看著他。
千空不客氣地開口,“你在外麵等會。”既然百萊喑現在暫時不想暴露治療的能力,那就不暴露吧。
他的紅色瞳孔掃過淺霧幻,又看向百萊喑,兩人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千空想到百萊喑可能是要用其他能力了,人類忽然長出耳羽什麼的,估計解釋到天亮都說不清,等下次吧。
他太瞭解百萊喑了,這個看似溫柔隨和的女孩,其實藏著太多秘密。
而有些秘密,連他都還沒有完全解開。
百萊喑在他們下樓後,朝著兩人補充道:“哦,對了,看到西瓜的話記得叫她早點睡。”她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一絲擔憂。畢竟是個孩子,在原始世界的夜晚獨自行動還是太危險了。
能出去的人都出去了,現在算是半個隱蔽空間,還有個可憐的傷患,胸腔虛弱地起伏,眼睛也隻是睜開一點點,望著屋頂。
淺霧幻的意識在清醒和昏迷之間徘徊,他能感受到周圍的動靜,能聽到聲音,但身體像被沉重的石頭壓著,無法做出反應。
百萊喑坐在他身邊,偶爾用濕布擦拭他額頭的冷汗。
她的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初生的嬰兒,每一次觸碰都小心翼翼。
油燈的光在她白色的短髮上投下溫暖的光暈,那雙異色的眼睛專註地盯著傷者的臉,彷彿在閱讀什麼隻有她能看見的資訊。
千空走到她身邊,遞過一杯水。“他會醒來嗎?”他的聲音很輕,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深邃。
百萊喑接過水杯,但沒有喝。“會的。他的求生意誌很強。”她頓了頓,異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而且他還沒有看到勝利的那天,不會甘心就這樣死去的。”
千空在百萊喑旁邊坐下,紅色瞳孔注視著昏迷的淺霧幻。“他選擇留下的時候,就已經把命押在科學王國上了。今晚的襲擊隻是讓這個選擇更加不可逆轉。”
救命之恩自古以來都不好還。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司那邊不會容忍背叛,而石神村這邊也不完全安全。他除了留在這裏,已經無處可去了。”
“你不擔心村裡其他人的態度嗎?”百萊喑問
千空笑了,那是一種帶著計算和自信的笑:“擔心,但更多的是高興。這說明我們的存在已經足夠引起重視了。反對者越多,說明我們帶來的改變越大。”
他的紅色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科學從來不是在掌聲中前進的,而是在質疑和反對中突破的。伽利略、哥白尼、達爾文……每一個推動科學前進的人都曾麵對整個世界的敵意。”
百萊喑看著千空的側臉,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當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千空也是這樣。麵對困難和反對,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退縮,而是興奮。
那是科學家發現新問題時的興奮,是探索者看到未知領域時的興奮。
她記得千空六歲時第一次嘗試用放大鏡點火,失敗了十幾次後終於成功時,那張小臉上綻放的光芒。
雖然是自己偷看到的。
“你一點都沒變。”她輕聲說。
千空轉過頭,紅色眼睛對上她的異色瞳孔:“你也是。”他的聲音很輕,但其中的意味很重。
兩人都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無論世界如何改變,無論經歷了多少事,有些本質的東西永遠不會變。
石神千空也在往後的種種中無數次慶幸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