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很快做好了。
幾人小心地將淺霧幻抬上去，然後扶著抬起。
百萊喑在旁扶著他的頭頸，保持脊椎穩定。
她的手指在淺霧幻的後頸處輕輕摸索，確認頸椎沒有錯位。
之前摩挲差點死掉的千空的頸椎摸出經驗了，雖然是很黑暗的經驗，但也管用。
那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在這個過程中，淺霧幻發出幾聲無意識的痛哼，但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說什麼，卻隻能吐出微弱的氣音。
左臉的腫脹在光下顯得更加駭人，紫紅色的瘀傷已經蔓延到眼角，讓那隻總是眯著的眼睛完全無法睜開。
“走吧，回小屋。”千空提起一盞油燈走在最前，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燃燒的炭火，“我們需要更仔細地檢查他的傷勢。琥珀，你注意警戒，襲擊者可能還沒走遠。”
琥珀點頭，一邊穩穩抬起擔架前段，一邊掃視周圍的黑暗。
克羅姆抬著擔架的後端，咬緊牙關小心地保持平衡，生怕一個顛簸就讓傷者的情況惡化。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過森林，朝小屋移動。
油燈的光在黑暗中搖曳，照亮前路，也照亮擔架上淺霧幻昏迷的臉。
那張總是帶著輕浮笑容的臉此刻蒼白如紙，黑白相間的短髮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額頭上，右眼緊閉，左眼腫脹得隻剩一條縫。
月光偶爾穿過樹梢，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那些傷痕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
西瓜托著另一盞小油燈跟在百萊喑身邊，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單薄。
她不時抬頭看看淺霧幻，又看看百萊喑平靜的側臉。
原始世界的孩子早熟，她能從大人們的表情和動作中讀出事情的嚴重性。
她的手緊緊抱著油燈，但腳步很穩，努力不讓自己的毛手毛腳成為負擔。
回到小屋後，眾人將淺霧幻安置在房間最中間的草墊上。
那草墊是克羅姆用乾草和柔軟樹皮編織的，雖然簡陋，但比直接躺在泥地上好得多。
他們幾下將幻的上衣剝除，平放在地上。
衣物上滿是泥土、血跡和汗水，有些地方已經被撕破，露出下麵青紫的麵板。
淺霧幻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肋骨在蒼白的麵板下清晰可見，但現在那些肋骨的位置有幾處不自然的凹陷和紅腫。
琥珀此時剛好帶回了燒熱的凈水。她用陶罐裝著，熱氣在夜晚的空氣中蒸騰，帶來一絲暖意。
百萊喑用帕子將幻身上多餘的色素擦掉，那些是血漿包破裂後留下的痕跡，露出大麵積的擦傷和已經出現的淤青。
她的眉頭輕皺，異色瞳孔中閃過一絲冷意。
下手真重。
那些淤青集中在胸腹和臉部，顯然是針對要害的連續擊打。
如果不是保護板，淺霧幻的內臟恐怕已經嚴重受損。
西瓜擔心地問著，“他傷得很重嗎？”這個人不像村裡人，打到濺血也依舊活蹦亂跳，現在還虛弱地躺著，她分辨不出來。
孩子的聲音裡有一種天真的困惑，在她的認知裡，受傷就是受傷，死亡就是死亡，而淺霧幻現在的狀態介於兩者之間，讓她難以理解。
百萊喑這樣肯定著，聲音很平靜，“有不少內傷，但不用擔心，他不會死的。”
千空則詳細又快速地檢查一遍，說著自己的結論。
“臉部、胸腔、腹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應該是被兇手連續擊打過。需要固定肋骨，冷敷麵部消腫，保持呼吸道通暢，觀察意識狀態變化。”
他一邊處理一邊低聲說著，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向其他人解釋。
他的手指在淺霧幻的胸骨上輕輕按壓，根據反應判斷受傷的程度，“第三、第四根肋骨可能骨裂，但應該沒有完全斷裂。腹部沒有明顯內出血跡象，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百萊喑，我需要做些葯，你和西瓜幫我照看一下他。”
“好！”百萊喑立刻應聲，動作快速而有序，先用溫水清洗淺霧幻身上的傷口。
這件事的蹊蹺還需要更多線索支援。
千空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襲擊者的身份、動機、與村內其他人的關係、是否會影響科學王國在石神村的立足……這些都需要調查，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淺霧幻的命。
他在一旁準備所需的材料，乾淨的布條、冷水、用於固定的木板，能用上的藥材。
動作快速而精確，每一個步驟都基於科學的醫療知識，這些知識在這個原始世界顯得如此珍貴而脆弱。
他用石刀削出幾塊平整的木板，用藤蔓綁成固定肋骨的支架，又從克羅姆的“科學寶庫”裡找出幾種可能有消炎止痛效果的草藥。
百萊喑下了定論，那麼就有了兜底，必要的時候會救人，見死不救這點，她也不會做出的。
但他還是抓緊時間給幻敷上了葯泥。
手指在淺霧幻腫脹的左臉上輕輕塗抹，葯泥冰涼的感覺讓昏迷中的人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琥珀守在門口，警惕著可能再次出現的襲擊者。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耳朵豎起捕捉著外麵的任何聲響。
金髮在油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碧眼中滿是警惕。
西瓜則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看著大人們忙碌，小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
小孩子透過西瓜殼的縫隙注視著一切，將每一個細節記在心裏。
百萊喑看著身上東一塊西一塊，貼著藥膏的幻，內心愧疚。
她摸摸幻黑白色的髮絲，對不起，讓你碰到了這種事，感受到了這樣的情緒。
明明自己早就察覺到了一切，卻因為限製不能提醒他。
她早就明白，這個村落多少都有危險，原始社會的排外性和對未知的恐懼是根深蒂固的。
她能感受到村民心中那些複雜的情緒：好奇、恐懼、嫉妒、敵意……但她不能插手，不能改變既定的“故事”。
這是她的任務，也是她的詛咒。
她的感情因為愧疚而拉的無限長。那些情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讓她在溫柔的外表下承受著無人知曉的煎熬。
西瓜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但她學著百萊喑，一起摸摸這個可憐人的腦袋。孩子的小手很輕，像羽毛一樣拂過淺霧幻的額頭。
溫柔、善意的撫摸時，神經末梢會將訊號傳遞至大腦的下丘腦，觸發催產素的釋放。
在炎熱的夏季，又開始發熱的幻無意識蹭了蹭這稀少的冰涼。
他的頭微微轉動，向百萊喑的手掌靠攏，像一個尋求安慰的孩子。
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百萊喑的心柔軟了一瞬。
收拾完事發地回來的克羅姆焦急地轉來轉去，“可惡！我一定要逮住犯人！”就算人沒死，但事發地上的痕跡他依舊很清楚，兇手是真心要置人於死地的。
他的眼睛裏燃燒著憤怒的火焰，短髮似乎都更炸了，“那些腳印、折斷的樹枝、還有留下的血跡……那傢夥根本沒打算留活口！”
琥珀冷靜地開口，“比起找犯人，現在有更重大的問題。”她垂眼盯著奄奄一息的淺霧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