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沉浸在思緒中時，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從後方傳來。
多年魔術師生涯練就的本能讓淺霧幻的神經瞬間繃緊。
那聲音太近了，而且不是小動物能發出的。
他剛要轉身，一記重拳已經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臉上。
“砰！”
悶響在寂靜的森林中格外清晰。
淺霧幻隻覺得整個頭部瞬間被劇痛淹沒，口腔裡迅速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的身體被這一拳的力道帶得踉蹌後退，視野搖晃，耳鳴聲尖銳地刺穿了他的意識。
不等他反應或看清襲擊者的臉，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
這些拳頭如同冰雹般密集，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他的頭部、腹部、胸口。
淺霧幻能感覺到保護板在衝擊下變形，緩衝了部分力道，但衝擊力本身依然透過護具震動著他的內臟。
好痛……
真的好痛……
在疼痛的間隙，一個念頭閃過腦海：為什麼我要被複活？在這個野蠻的世界裏，文明人的技巧和心計在純粹的暴力麵前如此脆弱……
襲擊者顯然訓練有素，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淺霧幻感覺自己像個人形沙包，被這連擊帶著移動了好幾米。
他的背部撞上一棵樹榦，落葉簌簌落下。
視線模糊中，他勉強辨認出襲擊者的輪廓，不是司帝國的人，也不是他見過的科學王國成員。
那麼，隻可能是石神村的人，那些對“外來者”充滿警惕和敵意的村民。
越是危險的時刻，越需要保持表演。
淺霧幻在又一次重擊後癱倒在地，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是……誰？為什…麼……”
他的聲音虛弱而困惑，完全符合一個突然遭到襲擊的受害者該有的反應。
回答他的是利器破空的聲音。
一桿長槍刺來，槍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淺霧幻瞳孔收縮，但身體已經來不及做出躲避動作，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不做躲避。
槍尖精準地刺中了他胸，發出“噗”的一聲悶響，那是血色液體破裂的聲音。
巨大的衝擊力讓淺霧幻的身體再次一震，四肢因神經反射而綳直，然後無力地垂落。
他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從胸口湧出，浸濕了衣物，也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
淺霧幻感受著自己的呼吸，它變得微弱而斷續。
他的頭向右側偏去，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睜大但失去焦距，完全是一具剛剛死去的屍體該有的樣子。
他甚至控製了眼部肌肉，讓瞳孔適當擴散，讓自己更加真實。
整個過程隻持續了幾秒鐘。
襲擊者似乎滿意了，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森林中。
淺霧幻保持著假死狀態，心裏開始計數。
他需要確保襲擊者真的離開了，也需要等待科學王國的人發現異樣。
但自己的身體已經難以保持清醒了，他最後因為痛楚難以清醒，隻有無意識的保持瞳孔擴散，防止加害者殺個回馬槍。
意識像潮水一樣退去，疼痛變成了一種遙遠的、模糊的感覺……
……
百萊喑最先聽到異樣的聲響，她原本正輕輕拍著西瓜的背，忽然整個人僵住了。異色瞳孔中的焦距瞬間改變，像是聽到了常人聽不見的頻率。
“快下去找他！”她大喊一聲，一躍跳出了小屋，
琥珀也隨後聽到了什麼，幾人隨後緊跟而上。
跟上百萊喑速度的琥珀在她旁邊問道：“發生了什麼！”
“有其他人的聲音……”
未等百萊喑解釋，眼前的一幕讓她停頓下來。
眾人皆為眼前的畫麵揪心了一下。
淺霧幻此時的胸上正立著一桿長槍，槍尖有一段沒入了肉身，紅色像他最後的色彩，訴說他經歷了多麼可怕的不公和暴力，一動不動的眼睛無神色地看向一側。
是村裏的人……
除了西瓜，所有人心裏都想到了。如果是司那邊的人就沒必要殺了淺霧幻。
而且那桿長槍的製式和石神村守衛使用的很像。
克羅姆焦急地蹲下呼喚他，“喂！你沒事吧？幻……”
“沒救了，怎麼看都是當場死亡。到底是誰這麼殘忍。”琥珀經常狩獵對這點也很清楚，她十分惋惜現在的場景。
“不好了……”西瓜的視線被百萊喑遮住，但她還是自己拿了下來，“我不怕的，姐姐。”
“好。”百萊喑沒想到這個村的小孩也依舊見遍血腥，看來這個原始世界的危險度還要再上一個檔次。
“不對，等等！”千空忽地出聲阻止，這種時候不能隨意拔出刀具，以免加重損傷或導致大出血。
但他不信一個時刻想著自己利益的人會對原始世界的危險沒有一點準備，他蹲下一把拔掉了那把長槍，並沒有大量噴血的跡象，刀上血水依舊流淌著，但拔出的手感極度不對勁。
經常殺人的朋友們都知道，抽出真正入體的刀具時阻隔不會很斷斷續續的，司對這點深有體會。
百萊喑此時開口了，並輕輕合上了淺霧幻的雙眼，“他還活著，而且是故意讓你們這樣覺得的。”
她的手指在淺霧幻的眼瞼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底下眼球輕微的顫動，“弱小的生物會在捕獵者麵前假死來讓其失去興趣……真明智啊，明明在那種情況下還會記得自己要裝的特別生動。”
她感受得到，恐懼，慶幸，最後歸於黑暗的情緒。
不是死亡的空寂，而是昏迷前的意識下沉。這個人已經對他們的出現有預料了，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心中湧起的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計劃達成的釋然。
也就是說，他屬於科學王國的陣營了。至少，他做出了選擇。
千空此時摸索出了刀尖下藏著的東西，“這是…藏了血漿包的保護板！”
他從淺霧幻被刺破的衣物下抽出一塊方形板子，大約10*10厘米，中間有一個明顯的凹陷。板子材質看起來像是鞣製皮革和木板，中間包著血紅色的液體，做工相當精細。
而淺霧幻被揭開的衣物間露出了更多的保護板。
克羅姆幫忙解開外衣，隻見淺霧幻從胸口到腹部、後背，甚至大腿前側都綁著這種保護板。
有些已經被重擊變形，有些還完好無損。
西瓜隨手就抓出了兩塊，“他身上到處都有這種東西！”
克羅姆十分慶幸又讚賞地高舉那神奇的保命物品，“從來村裏的那一刻起，他為了以防萬一拚了命地藏了這麼多啊！”
百萊喑從千空手中接過那塊保護板，藉著月光仔細檢視。
板子中央有一個明顯的凹陷，正是槍尖刺入的位置。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如果槍尖偏了幾厘米，刺入保護板之間的縫隙，那麼淺霧幻可能就真的需要她緊急救治了。
幸好沒出偏差，也幸好襲擊者用的是直刺而非斜挑。
千空盯著手中的保護板，紅色瞳孔中閃爍著複雜的光。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以為麵前又要多一具屍體。這種恐懼不同於麵對司時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對生命輕易消逝的無力感。
他想起石化前那些平凡的日常，想起現代文明中“死亡”是一件需要層層手續和證明的“大事”，而在這個原始世界，生命就像風中的燭火，一吹就滅。
“嗬嗬嗬，很厲害嘛！”千空的笑聲裏帶著由衷的佩服，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顫抖，“你真是打從骨子裏就是個魔術師啊！”
幾秒鐘的安靜後，百萊喑最先察覺到不對勁。她迅速蹲下身，手指輕按在淺霧幻的頸側。“脈搏很快，但意識不清。”她抬起頭，表情嚴肅，“他受傷還是很重，不是偽裝。”
千空立刻也蹲下來檢查。
撥開淺霧幻額前被汗水和血水浸濕的黑白短髮，可以看到左臉頰已經嚴重腫脹，皮下出血讓那片麵板呈現出深紫色。
更嚴重的是，淺霧幻的鼻腔和嘴角都有真實的血漬。
那不是血漿包，而是真正的鼻血和口腔內破損流出的血。
“肋骨可能也有損傷，雖然保護板緩衝了大部分力道，但那種程度的擊打……”千空的手輕輕按在淺霧幻的胸腹部，能感覺到不自然的僵硬，“他可能斷了一兩根肋骨。”
百萊喑沒有立即回答。她閉上眼睛，幾秒鐘後又睜開：“他的意識很模糊，在疼痛和昏迷的邊緣徘徊。我們得把他抬回去，小心點，不要加重傷勢。”
千空已經起身開始指揮：“克羅姆，你回小屋多拿幾盞油燈過來。琥珀，你警戒四周，襲擊者可能還在附近。西瓜，你……”他看了看那個戴著西瓜殼的小小身影，“你跟緊百萊喑，別亂跑。”
眾人迅速行動起來。
克羅姆飛奔回小屋，琥珀則提起石刀，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百萊喑小心翼翼地調整淺霧幻的姿勢，讓他平躺，頭偏向一側以防嘔吐物堵塞呼吸道。
她的動作輕柔，手指在淺霧幻的頸側和脊柱位置仔細摸索，確認沒有更嚴重的損傷。
月光照在她的白髮上，讓她看起來像森林中的精靈，但那雙異色瞳孔中的專註和擔憂讓她更像是守護生命的巫女。
“他會沒事的，對吧？”西瓜小聲問，小手緊緊抓著百萊喑的衣角。孩子的聲音裡有一種天真的信賴，彷彿隻要百萊喑說“會”，事情就真的會好起來。
百萊喑轉頭給她一個安撫的微笑：“嗯，他會沒事的。”但當她轉回頭看著淺霧幻蒼白的臉時，那個微笑消失了。
她輕輕撥開淺霧幻額前的頭髮，露出完整的臉。
即使在昏迷中，那人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依然承受著疼痛。
左臉已經腫得幾乎變形，與右臉形成鮮明對比。
一半是猙獰的紫紅色，一半是失血的蒼白。他的呼吸淺而快，時而有一聲細微的呻吟從唇間逸出。
克羅姆帶著油燈跑回來了，昏黃的光照亮了這片林間空地，也照亮了淺霧幻身上更多的細節：
衣服有多處撕裂，露出的麵板上能看到青紫色的瘀傷；手指關節有幾處擦傷，那是他倒地時下意識用手撐地造成的；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口那個被刺破的洞，雖然知道下麵是保護板，但外層的衣物已經被真實的血和假的血漿混合浸透，看起來就像個真正的致命傷。
“我們得做個簡易擔架。”千空已經折下了幾根合適的樹枝，用藤蔓快速編織著，“盡量不直接背或抱，可能會壓迫到他的傷處。”
他的手指在藤蔓間靈活穿梭，很快就編出了一個粗糙但結實的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