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在簡陋的小屋內搖曳，將圍坐的身影投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千空、百萊喑、琥珀、克羅姆和西瓜擠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裏，幾盞自製的油燈散發出溫暖卻有限的光暈，勉強驅散了原始世界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鬆脂燃燒的氣味。
他們趁這個時間，給才加入幾天的西瓜小朋友講述了一番前因後果。
當時看得最清楚的琥珀詳細地為她講述，畢竟讓千空和百萊喑來講自己如何被殺死的還是有點詭異了。
琥珀坐在地板上，雙手比劃著，金髮馬尾在昏暗光線下依然耀眼。
抱小孩上癮的百萊喑已經摟著西瓜讓她靠坐在自己懷裏。
她的白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異色瞳孔注視著懷裏的孩子。
她時不時安撫一下嚇到的小朋友，手指輕柔地梳理著西瓜露出來的細碎金色短髮。
嗯，小手很軟，就是在冒汗。百萊喑能感覺到西瓜指尖細微的顫抖。
她不動聲色地多捏了捏小孩的手，讓她轉移一下注意力。
“……就是這樣，那個叫司的男人，就是殺死千空和百萊喑的犯人。”琥珀怕她理不過來，特意做了總結，聲音嚴肅而清晰。
千空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裏是石化解除後留下的殘留處，也是司當初用石槍刺入的“致命處”。
他咧嘴一笑，打斷了琥珀：“不過如你所見，我活得好好的。”
百萊喑感覺到懷裏的西瓜顫抖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用平靜的聲音補充：“嗯，實際上，司沒有真正殺死我。”
“但他是導火索。”千空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嘴角那抹掛著的玩味笑容消失了。
要不是這個不可控的意外人物，他們現在都還在樹屋裏努力復活其他人類呢，每天要考慮的也不會有隨時擔心會不會被人殺的一環。
百萊喑看著千空側臉在油燈光下投出的陰影，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什麼。
西瓜揚起腦袋，西瓜殼上的兩個孔洞對準百萊喑的臉，“百萊喑姐姐還痛嗎？”孩子的聲音裡滿是擔憂。
“沒事哦。”百萊喑給了她一個溫和的笑容，心裏慶幸，還好之前被血染過的衣服換了。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小孩西瓜殼前麵的裂縫，“早就好了，連疤痕都沒有。”
克羅姆突然從旁邊探過頭來，他那頭刺蝟般的短髮幾乎要戳到西瓜的臉上：“那傢夥可怕極了！居然想阻止科學發展！”
百萊喑抬手就給了克羅姆一個爆栗，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別嚇唬她。”
“痛！”克羅姆捂著腦袋，卻還是繼續道，“但這是事實啊！”
他頂著個包繼續說：“為了這種事，還能麵不改色地殺了千空和百萊喑！”
千空真的感受到了冒犯，二次解釋，“都說了我們沒死。”死了還怎麼和你們說話啊？
西瓜的小腦袋左右轉動，看看千空，又抬頭看看百萊喑，最後目光落在琥珀嚴肅的臉上。
她的幼年世界受到了轟擊。
小朋友猶豫了幾秒，然後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大聲問道：“也就是說那個叫司的人是壞人，而幻是他的同夥嗎？那幻也是壞人嘍！”
百萊喑注意到，西瓜對淺霧幻的稱呼已經從“淺霧幻”變成了簡單的“幻”。這種稱呼的變化往往意味著信任的動搖。
但很快，西瓜又自己反駁了自己：“好奇怪？可是幻從瑪古瑪手中救了大家不是嗎？他是好人吧？”她往前一撲，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百萊喑的衣袖，像是要從年長者那裏獲得確定的答案。
千空換了個姿勢，手肘撐在膝蓋上，朝西瓜俯下身。
油燈的光從他背後照來，讓他的臉半明半暗，隻有那雙紅色的眼睛在陰影中格外明亮。“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
千空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彷彿在向一張白紙解釋世界的灰度，“人不是非黑即白的，西瓜。淺霧幻隻是……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立場。”
琥珀十分一板一眼，陳述自己的想法，“他隻是個超級輕佻的蝙蝠男。”她抱起手臂，眉頭緊鎖，“在兩邊之間搖擺不定，看著就讓人火大。”
“不過這樣的人也很好掌控，給出他無法拒絕的條件就能成功大半。而且，小千空已經完成了這個過程哦。”
她說這話時，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門口，彷彿在提醒屋內所有人，也提醒屋外可能聽到的那個人。
千空點頭：“不管淺霧幻是好是壞，科學王國都必須收編他。讓他放出［司！千空和百萊喑真的死透了！］的情報，隻有這樣，我們纔有勝算。”
他頓了頓，紅色的眼睛裏閃爍著計算的光芒，“還是那個方法，敵在明我們在暗，用資訊差爭取時間對我們最有利。”
克羅姆忽然站了起來，半個身子探出小屋門口，朝著黑暗大聲喊道：“喂！你聽見了沒！幻！”
百萊喑迅速捂住了西瓜的耳朵—西瓜殼兩側的位置。
她自己的耳膜被克羅姆的大嗓門震得發麻，然而這個動作對西瓜來說可能意義大於實用，畢竟那個西瓜殼本身就自帶不錯的隔音效果。但她還是做出了保護的姿態。
克羅姆開始了喊起了他的規勸理由，“你不也看到了嗎！電力！那個超厲害的科學之燈！勝負不關我的事！不要在乎司與千空他們哪邊有利了！更有趣的當然是科學王國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傳得很遠，驚起了遠處樹林裏的幾隻夜鳥。
千空、百萊喑和琥珀也從門口探出頭，琥珀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石刀上。
幾個人屏息等待著那個站在發電機旁的背影的回答。
幾秒後，淺霧幻轉過身。
月光與遠處油燈的光混合著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臉上那熟悉的、帶著一絲玩味的眯眯眼笑容。
這個表情他們都見過，在淺霧幻要說什麼不妙的話之前。
“哎呀……真是熱血呢，青年的主張呢。”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克羅姆的表情僵住了。淺霧幻的聲音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沒有重量，卻帶著一種刺人的疏離感。
“不過很可惜，我沒有你那樣的熱血啊，克羅姆小弟。”淺霧幻在眾人眼前伸出手，做了個優雅而略顯誇張的手勢，毫不避諱自己的立場，“我可是世界第一輕浮的男人，我隻重視自己的得失。”
說完，他轉身離去，黑白相間的短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身影逐漸隱沒在陰影中。
克羅姆獃獃地站在原地，直到百萊喑和千空一左一右拉住已經齜牙咧嘴、提刀要衝出去的琥珀。
“放開我！那個輕浮男——！”琥珀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其中的憤怒幾乎要實質化，“我去把他抓回來！”
“冷靜點，琥珀。”百萊喑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追上去沒有意義。”
千空沒有加入勸阻，他的目光還停留在淺霧幻消失的方向，紅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縮。
那種姿態，一點都不像對科學王國毫無興趣的樣子。
千空太瞭解那種表情了，那是好奇被點燃的表情，是科學家看到未知現象時的表情。
“他心動了。”千空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百萊喑鬆開琥珀，走到千空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但他也有不得不考慮的現實。司的帝國太強大了，不是單憑興趣就能背叛的。淺霧幻是聰明人，聰明人會計算風險。”
需要更大的事件動蕩他的內心。
千空沒有回答。他隻是深深地看著那片黑暗，看穿夜色，看到淺霧幻獨自前行的身影。
而此刻，在離村口小屋不遠處的空地上，淺霧幻確實停下了腳步。
他輕輕浮動其中一塊銅板，圓盤快速轉動，發出輕響，像自己無法參與的時間之輪，一轉眼就物是人非。
他仰頭看著圓潤透徹的月光。
原始世界的夜空清澈得驚人，銀河像一條灑滿鑽石的河流橫貫天際。
這在滿是光汙染的現代都市是看不到的景象。
發電機運轉的輕響已經從耳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原始森林夜晚的各種聲音：蟲鳴、遠處的野獸嚎叫、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文明崩塌後的世界。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這雙手曾經在聚光燈下表演魔術，讓成千上萬的觀眾驚嘆；現在卻在這個沒有文明的世界裏，為了一點情報和生存而奔波。
掌心的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繭子又硌著他的心。
淺霧幻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被複活第一天的景象——
司站在他麵前，背後是堆積如山的石像，那些都是司復活並集結的高手。
帝國的人數、武力、組織度，每一個都是現在的科學王國無法比擬的恐怖存在。
司的聲音溫柔而執著：“幻，我需要你幫忙確認，千空和百萊喑是否真的死了。”
他當時就知道，自己捲入了不得了的爭鬥中。
“世界第一輕浮男……”淺霧幻自嘲地笑了笑，“輕浮也要有輕浮的資本啊。”
在司的帝國裡，他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情報員。
但在科學王國……他看到了電力，看到了那些不可思議的發明，看到了千空眼中那種對未知永無止境的好奇。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魔術師看到新魔術時的眼神，是藝術家靈感迸發時的眼神。那是創造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