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霧幻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激動。
那光芒,那穩定、明亮、充滿“人造”美感的光芒,對他這個迷失在原始世界的現代靈魂而言,就像在滿是濃霧與風暴的黑暗海麵上,陡然出現的、指引方向的燈塔。
它驅散的不僅僅是眼前的黑暗,更是他內心深處對文明徹底湮滅的恐懼與絕望。
他那雙總是藏著算計深海般的眼瞳,此刻清晰地倒映著那團白光,和光芒本身一樣閃閃發亮。
所有偽裝、所有權衡、所有輕浮的表象,在這一刻被這純粹的科學之光徹底擊碎。
什麼嘛,簡直是超人嘛,千空弟弟。
我隻是個普通的現代人而已,習慣了有光、有電、有便利生活的日子,又怎麼會不想回去呢?
誰能想到一睜眼,世界隻剩一片荒蕪,文明蕩然無存呢?
現在,有這樣一個能親手點亮燈火、能一步一步走回那個輝煌時代的希望擺在眼前……我又有什麼理由不去緊緊抓住?
他感到心中那桿搖擺不定的天平,被這束光猛地、徹底地壓向了一端。
啊……小千空說的沒錯,是科學王國贏了。這邊……這邊真的會更有意思,也更有“回去”的可能啊。
……
可惜,竹絲做的燈芯畢竟原始而脆弱。
那團耀眼的白光隻持續了短短幾秒鐘,便在一聲輕微的“噗”聲後,驟然熄滅,竹絲也化作了更細碎的黑灰。
光芒消逝,黑暗重新合攏,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個過於美好的幻夢。
但,這短暫的幾秒鐘,已經足夠了。
足夠讓琥珀、克羅姆、金狼、銀狼這些從未見識過電燈的原始村民,親眼目睹“舊世界”榮光的冰山一角,明白科學所能帶來的、超越火焰的奇蹟。
更足夠讓淺霧幻這個心靈術師,徹底相信:石神千空,這個擁有超越時代智慧與可怕行動力的少年,真的有可能,帶著他們這群人,穿越文明的廢墟,一步步走回那個熟悉的、光明的“過去”。
千空鬆開已經微微發熱的銅線,閑適地叉開腿,直接坐在了還有些餘溫的屋頂上,俯視著下方篝火旁怔忪的生靈們,臉上帶著一種疲憊卻滿足的平靜。
篝火重新成為光明的中心,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劈啪作響,用它熟悉的、溫暖的方式,給予人們光亮和溫暖,彷彿在安撫被那“異界之光”驚擾的夜晚。
百萊喑已經收斂了吹奏,開始和西瓜一起準備晚飯。
她一邊用木棍穿著處理好的魚在火上烤,一邊耐心地教著西瓜如何判斷火候、何時翻麵、怎樣撒上碾碎的香草和鹽粒才能烤出外焦裡嫩的好滋味。
旁邊的琥珀不知道是出於對烹飪的好奇,還是單純欣慰於這溫馨的一幕,她隨意地坐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們忙活。
但她的視線總會時不時精準地飄向西瓜的小腳,身體微微緊繃,時刻準備著,畢竟這孩子以前就總愛平地摔,在火光搖曳的夜晚更得小心。
畢竟是動用了大量體力的,百萊喑想著需要好好犒勞一下金狼銀狼這兩兄弟,也算是對徵用他們勞力和“欺騙”他們的一點補償。
曬乾的蘑菇在陶罐裡咕嘟咕嘟煮出鮮香,先前抓來處理好的燻肉切成薄片在石板上煎出油花,煙熏魚稍微加熱便香氣四溢。
水煮的野菜翠綠,現烤的魚肉金黃。
加入適量的鹽巴,再蒯一小勺凝脂般的豬油在乾淨的石板上煎出焦邊流黃的荷包蛋。
雖然食材簡單,但把握好時間與火候,哪怕是常吃的料理,在用心搭配下也變得格外誘人。
銀狼早就被香味勾得坐立不安,此刻已經毫不客氣地開炫了,吃得滿嘴油光,嘴裏含糊地稱讚:“唔!好吃!比村裏的烤肉好吃!”
金狼還帶著點屬於守衛隊長的矜持,腰板挺得筆直,用相對“優雅”的速度吃著,但微微放光的眼睛和不斷吞嚥的喉結出賣了他內心的滿足。
“小千空,吃點?”百萊喑舉起一串烤得恰到好處、滋滋冒油的魚,對著屋頂上的他搖了搖,像在招呼一隻喜歡蹲在高處、此刻該回家吃飯的貓咪。
千空看著她舉著烤魚、在篝火光暈中顯得異常柔和的臉,忽然笑了。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暖意浸透的、淺淺的笑容。
他忽然被自己腦中閃過的比喻暖到了:你看,不管在做什麼,她總是會記得給你留一份,總是會惦記著你有沒有餓著。
這個念頭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與她命運真正交織在一起的前一夜,他也是像現在這樣,在自家的路邊盯著電燈,對著複雜的電路圖和公式,狂熱地研究著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製造穩定的電力,踏上探索科學的旅程。
然後第二天,如同命運的安排,如同響應了他內心深處對“同伴”的隱秘呼喚,她就那樣突兀又自然地,帶著那身格格不入的氣質和一頭醒目的白髮,出現在了他的生活裡,從此再未離開。
他纔不想去深究百萊喑當初為什麼要特意接近自己,為什麼總是無條件地支援他那些構想。
隻要她的存在對自己復興科學的計劃是有用的,隻要她能一直像這樣留在自己身邊,幫助自己,陪伴自己……就夠了。
她一定會在的……一定……
這個帶著些許自我安慰和固執堅信的念頭,如同定心丸,暫時壓下了心底那絲關於“匿避”能力、關於她異界人身份、關於她可能某天會“消失”或“不再是她”的深層不安。
坐在屋內整理工具的克羅姆,聽到房頂的千空突然用清晰的聲音說話了,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
“在我搜颳了所有圖書館的科學書籍後,人生當中讀到的第一本人物傳記……就是托馬斯·愛迪生。
因為我知道,任何一家像樣的圖書館,百分之一百億一定會有他的傳記,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他的目光投向黑暗的遠方,彷彿能穿透時間。
“從一無所有開始,嘗試了上千種材料,最終找到碳化竹絲,點亮了第一盞穩定實用的電燈……從無到有地創造光明,推動文明。”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連日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掌,又看了看下方篝火旁那些信賴地望著他的夥伴們。
“而現在,我們一絲不掛,降生在這片原始的地球上,耗費兩年零四個月的時光,從打磨第一塊石器開始,終於……終於觸及到了現代科學文明的根基之一——「電力」的麵前……”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般,對著夜空、對著山林、對著腳下這片等待復興的土地,也對著自己心中那個永不放棄的目標,真誠地、如同得到最珍貴糖果的孩童那般,笑著宣告:
“成功了!我們達成了復興之路上的第一個階段性目標!”
原來……這麼漫長而艱辛的努力,才隻是第一步啊……屋內的克羅姆獨自沉思了一會。
但他臉上沒有氣餒,反而燃起了更熾烈的鬥誌。
他突然“啪啪”兩聲,用力拍向自己的臉頰,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彷彿在驅散最後一絲迷茫,也為自己打氣。
“好!”他中氣十足地低吼一聲,眼中充滿了決心和元氣,彷彿已經做好了迎接接下來無數個“第一步”的準備。
百萊喑這邊等了一會兒,見千空還沒有下來的意思,再度揮起了手中的“誘餌”,聲音帶著點無奈的催促:“小千空——飯要涼了哦。剛烤好的魚,涼了會有腥氣。”
“就來!”千空從屋頂邊緣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找到支撐點,動作雖不靈巧卻穩當地爬了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向那圈溫暖的光亮和等待著他的夥伴們,準備和他們一起享受食物填充味蕾與胃袋的、最簡單也最真實的樂趣。
——
飯後,淺霧幻獨自坐在不遠處一棵老樹的虯根上,背靠著粗糙的樹榦。
他將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姿態放鬆,頗有種經歷了巨大衝擊後、放棄掙紮、接受現實的鬆弛感,又像是卸下了某種長久以來的偽裝。
“在石器時代……發電啊。真的假的……”
他低聲重複著,語氣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荒謬和質疑,隻剩下深深的感慨和一絲認命般的無奈。
他的目光望著那邊:千空獨自坐在即將熄滅的篝火餘燼旁,手裏無意識地擺弄著一截銅線,眼神放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又似乎在規劃著下一步。
隨即被百萊喑牽起來推著進了木屋,琥珀幾人隨後跟了上去,將自己留在這片空地。
隨後,淺霧幻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未被篝火煙霧汙染的、清澈深邃的夜空。
萬千星辰如同碎鑽般鑲嵌在天鵝絨幕布上,閃爍著柔和而恆定、屬於自然宇宙的光芒。
這亙古不變的星空,曾讓他感到自身的渺小與文明的脆弱。
但現在,看著這些星星,他心中卻燃起了一點不同的、小小的、卻異常堅韌的希望之光,就如同剛才那盞短暫亮起的竹絲燈。
那束光,不僅僅是照明,更是一種象徵,一種證明,一種方向。
他一手搭在臉頰上,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麵板,似是為難,又似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最終化為一聲近乎嘆息的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卻承載著千鈞重量:
“他們……拿了這種東西給我看耶……”
他頓了頓,視線彷彿穿透了無垠的夜空,投向了司可能所在的遠方。
“阿司……”
這個名字被他輕輕吐出,帶著複雜的意味,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然清晰的事實。
燈光已亮,前路已明。人心的天平,在文明之光的照耀下,再無搖擺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