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真的……能持續發出可用的電嗎?”淺霧幻將手揣進寬大的袖子裏,望著那邊已經搖出殘影、汗如雨下的兄弟倆,語氣裏帶著一絲真實的擔憂。
這人力發電看起來可持續性存疑啊。
回答他的,是千空遞過來的一片巴掌大的、邊緣整齊的綠葉。
淺霧幻睜開總是習慣性眯著的眼睛,仔細看去。
葉片中間,固定著一根細小的、扭曲深棕色的纖細纖維,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難以辨認。
千空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帶著科普的意味:“這是我用特殊方法烘烤、碳化後的霓虹竹子纖維。”他小心地捏著葉柄,彷彿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纖維……?淺霧幻盯著那根細絲,看著漸漸偏向記憶中的物品,他的唇不住微微顫抖,大腦在飛速運轉。
千空和克羅姆一起在他們疑惑的目光中帶著所需材料爬上了屋頂。
百萊喑和琥珀他們在底下靜靜看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琥珀牽著那兩根從發電機延伸出來的、末端被仔細絕緣處理的銅線,看著高處的兩人問道:“一定要爬到屋頂上去嗎?在下麵不行?”
千空一邊手腳並用地穩住身體,防止手裏的東西掉下去,一邊回答道:“嗬嗬嗬,嚴格來說沒那個絕對必要,接上線在哪裏都能試。隻是難得都要搞了……”
他踩上屋頂最高處,轉身望向下方被篝火和零星火把照亮的空地,以及更遠處沉睡在黑暗中的村落和山林,聲音裏帶著一種儀式感,“……在高處點亮,看得更清晰,意義也更不同。”
他將那片承載著碳化竹絲的葉子平穩地放在屋頂一塊平整草垛上,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放一枚即將孵化的蛋。
竹子……碳化……纖細的導體……需要電流通過才能……
淺霧幻終於聯絡起來了,他輕聲驚訝,“啊……我懂了,那是……霓虹竹子做成的,愛迪生的燈泡啊!”這個形狀讓他聯想到了老式燈泡的燈芯,是那個吧。
他仰著頭,看著屋頂上那個在昏暗天光中略顯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身影,心中湧動起複雜的情緒。
那個在現代社會早已融入日常、甚至被更先進光源取代的白熾燈,在這個石器時代的夜晚,居然要以這樣一種原始而震撼的方式重現……
蹲在他旁邊的西瓜滿是小朋友的好奇,學著他剛才驚訝的語氣,仰著小臉問:“愛迪生的燈泡?”
百萊喑自然地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西瓜戴著瓜殼的小腦袋,用她能理解的語言解釋:“愛迪生是過去時代一位非常偉大的發明家。他發明的電燈,最初使用的燈芯就是燒焦的竹絲,後來才慢慢改進的。”
千空等待著下方金狼銀狼將發電機搖到穩定的轉速,讓輸出的電流達到要求。
同時,他閑聊般問著對麵的克羅姆:“克羅姆,你害怕夜晚嗎?”
“當然啊!”克羅姆不假思索地回答,一邊幫忙固定導線,“畢竟晚上真的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走路都可能摔跤,還有不知道藏在哪裏的野獸。幹嘛突然問這個?”
千空的視線,似乎透過眼前濃重的夜色,回顧著那個燈火輝煌的遙遠時代。
他盯著那片在夕陽完全沉沒後、僅靠篝火光暈和星光映襯下幾乎快看不清輪廓的葉子,以及葉子中心那根纖細的竹絲,聲音平穩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在我們的時代,是不存在真正黑暗的。愛迪生大叔發明的白熾燈,征服了24小時,驅散了全世界的夜晚。人類,用科學的力量,真正戰勝了漫長的、矇昧的黑夜。”
他的手指,穩穩地捏著兩根銅線的裸露端點。
“現在,這是時隔三千七百年——”
他的聲音慢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再度照耀地球的、亮白炫目的、科學文明之燈!”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手指將銅線的端點,輕輕而穩定地接觸到了碳化竹絲的兩端。
嗡——!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開關被撥動。
先是極其微弱的一點橙紅色光芒,從竹絲的中心掙紮著滲出,如同冬日將熄的炭火。
緊接著,那光芒彷彿獲得了生命,迅速變得明亮、穩定。
柔和而堅定的乳白色光線,如同實質的水流,從那根纖細的竹絲上滿溢位來,迅速擴散,照亮了千空專註而緊繃的側臉,照亮了他手中捏著的導線,照亮了腳下粗糙的屋頂木板,然後……
如同黑暗中綻放的第一朵白花,又如刺破混沌的第一縷晨曦,那團溫暖、明亮、與篝火的搖曳橘紅截然不同的穩定白光,猛地爆發開來。
“滋啪……”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最細小的木炭爆裂的碎響傳來。
世界,在這一剎那,被這團不過拳頭大小、卻無比奪目的白光,悍然撕開了一道口子。
光。
純粹由科學創造、由人力驅動、跨越三千七百年時光長河再度降臨人間的“人造太陽”之光。
它在這片小小的樹葉上燃燒,在這個簡陋的屋頂上閃耀,將這個夜晚的石神村一角,從亙古的黑暗記憶中短暫地解放出來。
光芒不僅照亮了空地上仰頭呆望的眾人驚愕的臉,甚至越過了他們,清晰地勾勒出不遠處林間那些在石化災難中凝固了數千年的、姿態各異的石像輪廓。
那些沉默的“歷史見證者”,此刻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文明之光驚醒,在光影中投下長長的、顫動的影子。
幾隻夜間活動的飛鳥被驚動,撲棱著翅膀從林中飛起,卻沒有遠離,而是盤旋在附近樹梢,靜靜看著下方那團非自然、非火焰的奇異光亮。
就連草叢中窸窣的小獸,也停下了動作,駐足盯著這方光芒。
過於熾亮、與火焰截然不同的光芒,讓習慣了昏暗環境的琥珀、克羅姆等人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在眼前,卻又忍不住從指縫中貪婪地觀察這神跡般的一幕。
西瓜因為戴著西瓜殼,光線經過過濾,反而能毫無障礙地直視。
她的小嘴張成了O型,透過縫隙,西瓜殼裏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倒映著那團白光,裏麵充滿了純粹的、震撼的欣喜。
“好……好亮啊……和火,不一樣……”她喃喃著,貧瘠的詞彙難以描述心中的感受。
百萊喑卻像是自虐一般,強迫自己睜大了那雙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光源,盯著屋頂上那個被光芒籠罩的身影,不肯錯過一分一毫。
她的視線牢牢鎖定了千空,看著他因為緊張和全神貫注而緊抿的嘴角,在光芒亮起的瞬間,如同冰河解凍,緩緩地、不可抑製地向上勾起,最終化為一個充滿成就、自豪與純粹快樂的、無比迷人的笑容。
他那雙紅瞳,在明亮穩定的白色燈光映照下,閃爍著比任何寶石都更加誘人、更加生機勃勃的光芒,彷彿兩簇被文明之火點燃的、永不熄滅的智慧星焰。
周圍的空氣中,無形的、名為“驚喜”、“希望”、“震撼”、“感動”的正麵情緒劇烈地鼓盪、彙集,如同最美妙的交響樂章的前奏。
百萊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始終掛在腰間的陶塤,將吹孔湊近唇邊。
下一刻,一段淡淡的、悠揚的、彷彿來自星空彼岸的旋律,從她的指縫間、從塤的腔體中流淌而出。
那樂聲並不激昂,卻異常清澈、安寧,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又彷彿在為這歷史性的一刻獻上最莊嚴的禮讚。
音樂融入夜風,與那團白光交織在一起,讓現場每個人心中的驚喜與感動,更加深沉、更加飽滿。
點燈指路,願燈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