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傑諾房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舊書、電子元件和一絲若有若無消毒水的氣味——這很“傑諾”，理性、整潔，甚至有些冰冷。
但這份冰冷又被萊喑強行塞在角落的、一個咧著嘴的向日葵小玩偶，以及窗台上那個畫著歪扭星星的陶瓷杯打破，參入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與萊喑那個總是堆滿各種稀奇古怪玩偶、色彩斑斕得像兒童樂園的房間截然不同。
今天是傑諾的十二歲生日。
斯坦利，作為三人中月份最大的那個，（他堅稱大一個月也是大），卻總在不自覺間扮演著更為沉穩的角色。
他加入這個“小團體”不久，在他生日的時候。
那時，萊喑和傑諾，這兩個他生命中新闖入卻迅速佔據重要位置的朋友，聯手送了他一份“印象深刻”的禮物。
一個塞滿了各種口味棒棒糖的巨大禮包，以及一個幾乎和他當時身高差不多的、咧著傻氣笑容的向日葵玩偶。
斯坦利至今還記得自己當時捧著那株巨大的“向日葵”時，臉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倒不是不喜歡，隻是那種過於直白、甚至帶點戲謔的溫暖，讓他這個習慣了家庭氛圍內斂、甚至有些刻板的人，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的窘迫。
當然，那份窘迫很快就在萊喑沒心沒肺的笑聲和傑諾帶著狡黠的眼神中融化成了無奈的笑意。
這份“回敬”的心思，他默默記下了。
所以，在傑諾生日這天，斯坦利顯得格外鄭重。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包裝精美的方形禮盒捧到傑諾那張堆滿了零散電路板和工具的書桌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置一枚易碎的精密炸彈。
他那雙總是透著亮亮的金瞳，此刻罕見地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緊抿的唇線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生日快樂，傑諾。”
他的聲音依舊簡潔，帶著這個年紀少有的沉穩質感，但尾音卻比平時稍微放輕了些。
正埋頭於一堆導線中的傑諾抬起頭，他那頭白髮即使在室內也顯得格外醒目，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但此刻，那光芒裡更多是看到好友和禮物時的愉悅。
他矜持地擎起一抹微笑，放下手中的工具，心情很好地開始解禮盒上那個係得有些笨拙，但異常認真的蝴蝶結。
“哇哦，斯坦利這麼正式啊？”萊喑像隻靈巧的貓，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帶著好奇和看熱鬧的笑意。
她放好自己的禮物，將下巴擱在撐在桌麵的手背上，一雙靈動的眼睛眨巴著，饒有興緻地瞅著那個盒子。
傑諾的手指靈活地解開絲帶，掀開了盒蓋。
就在盒蓋開啟的瞬間，裏麵的“東西”彷彿被壓抑了太久，帶著某種彈簧機構，猛地“啵”一聲彈跳了出來。
一隻毛茸茸、胖乎乎、昂著脖子、眼神獃滯中帶著一絲桀驁的……
大白鵝玩偶。
“！”
傑諾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身體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後仰，腳下甚至微微挪動了半步，像是要避開什麼物理攻擊。
他猛地閉上眼，長長的白色睫毛輕顫，內心在瘋狂祈禱：是幻覺，一定是昨天熬夜看資料太晚了出現的幻覺！
某些並不遙遠的、被柔軟羽毛和填充物支配的恐懼瞬間復蘇。
他想起了在萊喑家過生日的“悲慘”經歷。
被無數隻形態各異、但核心表情都無比欠揍的大白鵝玩偶淹沒，幾乎窒息在蓬鬆的棉花海洋裡。
那些鵝，據萊喑說，每一個都“神似”他生氣或者專註時的樣子。
斯坦利看到他這近乎應激的反應，眉頭輕輕皺了起來，金色的眸子裏充滿了真實的困惑和苦惱。
“不喜歡嗎？”他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他下意識地將探尋的目光投向旁邊的萊喑，似乎在尋求答案。
萊喑早在傑諾身體後傾的那一刻就死死捂住了嘴，整張臉憋得通紅。
此刻接收到斯坦利的視線，她立刻心虛地別開臉，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聳動，發出“噗嗤噗嗤”的漏氣聲。
“不，”
傑諾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眼睛依舊緊閉著，彷彿多看那隻鵝一眼都會折壽，
“我很喜歡，真的。”
他說著，手上卻用帶著點泄憤的力道，“砰”地一聲將盒子蓋重新合上，試圖將那隻罪惡的白鵝封印回黑暗之中。
斯坦利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這反應，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送禮物經驗匱乏，尤其是送給傑諾和萊喑這種思維跳脫的朋友。
他隻是單純地覺得，萊喑似乎很喜歡送玩偶，而傑諾……
他雖然從不表現對玩偶的興趣，但或許會需要一點“柔軟”的東西來中和一下他過於硬核的生活環境？
更何況，這隻鵝的眼神，不知為何，讓他覺得有點像傑諾偶爾陷入思考、對周圍事物流露出興趣時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
終於，萊喑憋不住了，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她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毫無形象地用拳頭錘著桌麵，震得上麵的電路板嗡嗡作響。
“你看嘛！傑諾！我就說！斯坦利也覺得像極了！哈哈哈哈！你的本體果然就是大白鵝沒錯吧！我們找到同類了！”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在傑諾越來越黑的臉色和斯坦利持續茫然的目光中，她趕緊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飛快地劃拉著，調出一張珍藏的照片，獻寶似的舉到斯坦利麵前。
照片的背景是萊喑家中色彩繽紛的客廳。
畫麵中央，頭戴著歪歪扭扭生日帽的小傑諾，正一臉氣鼓鼓地坐在一座由大白鵝玩偶堆成的“山”裡。
他那張即使年幼也帶著幾分銳利的包子臉此刻鼓得更圓了，活像個被惹惱了的河豚。
他確實像是個被鵝群簇擁的“國王”，隻是這位“國王”的表情更像是想一把火燒了自己的王國。
尤其顯眼的是，他懷裏還死死摟著一隻最大的白鵝，胳膊勒在鵝脖子上，力度之大，看起來下一秒就能讓鵝頭與身體分家。
“這些鵝還是我跟他協商後的數量呢，沒直接把他整個人塞進真正的玩偶堆裡埋起來，我遺憾了好久呢。”萊喑對著照片指指點點，語氣裡滿是“功虧一簣”的惋惜。
斯坦利看著照片，又看了看被傑諾緊緊蓋住的禮盒，再看看傑諾此刻緊閉雙眼、眉頭緊鎖、彷彿不想接受現實的表情，腦海裡瞬間串聯起了線索。
他想起了萊喑家裏那些幾乎可以組成一個軍團的大白鵝玩偶，又想起傑諾家中除了書就是實驗器材的冷硬風格……他瞬間明白了。
那些被萊喑以“像你”為名送出的鵝玩偶，最終的歸宿恐怕全都被傑諾“流放”到了萊喑家。
怪不得是這種反應。
斯坦利恍然大悟，那個平時總是一副小大人模樣、智商超群的傑諾，居然會因為玩偶煩惱成這樣……
他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萊喑一直執著於找和我像的大白鵝玩偶，”
傑諾終於睜開了眼，苦惱地扶額，語氣裡充滿了對“黑歷史”被揭穿的無奈和控訴。
“找到就找各種理由塞給我，生日、節日、甚至我某個實驗成功了都要送一隻‘慶祝’……
搞得我現在看到這種蓬鬆的白鵝玩偶就有點應激。”
他嘆了口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語氣，“她說那次找到了更像我的禮物，我還以為終於換花樣了，到頭來還是鵝！我也是信了她的邪！”
雖然嘴上抱怨著，傑諾還是重新開啟了盒子，動作略顯粗暴地將那隻試圖“越獄”的大白鵝拿了出來。
然後仔細地將墊在盒身下麵的柔軟襯紙整理好，做成一個簡易的窩，再把大白鵝端端正正放上去。
他重新繫好禮盒的蝴蝶結，這次係得比斯坦利原來的那個還要緊上幾分，彷彿這樣就能鎖住鵝的“靈魂”。
他一手揪著鵝脖子，一手托著盒子做的鵝窩，環顧了一下自己略顯冷硬的房間。
最終，他踮起腳，將它鄭重其事地放在了壁爐架上最顯眼的位置，那隻白鵝昂著頭，睥睨著滿屋的科學器材，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被賦予了某種“重要地位”。
“至少……這個是你送的。”傑諾小聲嘀咕了一句，帶著點“我忍了”的複雜情緒，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鵝毛。
當他安置好禮物轉過身時，正好看到萊喑湊在斯坦利身邊。
女孩幾乎整個人扒在斯坦利胳膊上，一邊指著手機螢幕，一邊小聲而興奮地說著什麼：“你看這張！還有這張！他當時差點用眼神把蛋糕點燃了！哈哈哈！”
似乎又在展示更多她“威逼利誘”傑諾拍下的“黑歷史”照片。
斯坦利雖然話不多，身體因為萊喑的過分靠近而略顯僵硬，但神情是罕見的放鬆，甚至偶爾會因為萊喑誇張的描述而微微點頭，眼底帶著淺淡的笑意，聽著萊喑嘰嘰喳喳。
看著這兩人“相談甚歡”、幾乎把自己這個壽星忘在一邊的場景，傑諾額角莫名地突突跳了兩下。
腳趾有種想現場開個土木工程的慾望，尷尬又有點微妙的被排除感。
他走過去，故意擠到兩人中間，手臂狀似無意地搭在萊喑的肩膀上，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打斷了他們的“照片鑒賞會”。
“猜猜看，”傑諾微微低頭，看向萊喑，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屬於科學家的、帶著點算計和危險的微笑，“下個月你生日的時候，會獲得什麼‘驚喜’？”
萊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隻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小貓，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害怕.jpg
她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可能性。
但這份恐懼隻持續了不到三秒。
她淺淺地想像了一下那些場景，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隻要是傑諾和斯坦利送的，哪怕是塊石頭，她大概也能從中找到樂趣。
畢竟，他們是她“最在意的玩具”，讓玩具開心，以及被玩具取悅，本身就是樂趣的一部分。
於是，她那沒心沒肺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臉上，甚至更加燦爛，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信賴。
“沒關係呀！”她語氣輕快，彷彿剛才的害怕隻是錯覺，“你們送我的，不管是什麼，我都喜歡哦～”
這句話像是一支輕柔的羽毛箭，精準地射中了傑諾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好幾年了，無論他表現出多麼彆扭、多麼尖銳的一麵，萊喑這種毫無保留的接納和直白的喜愛，總能輕易穿透他所有的防禦，觸動他最深的心絃。
傑諾麵上不顯神色，隻是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他伸出手，帶著點親昵和懲罰的意味，輕輕捏了捏萊喑手感極佳、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
“好啦，少在這裏賣乖。”他語氣故作嫌棄，但捏臉的動作卻下意識放輕，變成了略帶笨拙的揉搓，“來合影吧，紀念我又一次在鵝的威脅下倖存，以及……”他瞥了一眼斯坦利，“某人的‘精準打擊’。”他轉頭，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眼神溫和的斯坦利，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朗，帶著點不容拒絕，“斯坦，快過來，你可是‘罪魁禍首’之一。”
那張合影裡，傑諾站在中間，手裏像舉著獎盃一樣“捧”著那個裝著大白鵝的禮物盒，表情是強裝鎮定的無奈，嘴角卻有一絲壓不住的微小弧度。
斯坦利站在他左邊，嘴角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淺淺弧度。
萊喑則在傑諾右邊，笑得見牙不見眼，比著勝利的手勢，彷彿打贏了一場多麼了不起的戰役。
陽光灑在少年少女的身上，溫暖而明亮，定格下了這個充滿微妙醋意、無奈、但更多是深厚羈絆和相互寵溺的瞬間。
值得一提的是，在萊喑下一次的生日時，吸取了“教訓”的斯坦利，經過長時間的觀察（發現萊喑喜歡柔軟的東西，尤其喜歡在午休時蹭各種抱枕）。
和深思熟慮（避開了所有禽類玩偶）。
送出了一隻觸感極其軟和、抱起來能讓人瞬間放鬆的貓貓抱枕。
萊喑果然喜歡極了，當天晚上就抱著它睡覺，並且宣佈這隻貓貓抱枕成功晉級為她“玩具庫”中的頂級珍藏之一，地位僅次於傑諾和斯坦利這兩個“活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