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懷孕了
那天下午,時笙是在練功房發現不對勁的。
她正在練一段新編的現代舞,音樂很慢,動作很柔,需要大量的腹部控製和身體延展。做到一個後仰動作的時候,小腹忽然抽了一下——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悶的、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輕輕動了一下。她停下來,手扶著腰,皺了皺眉。
“怎麼了?”靈芝從旁邊走過來。
“沒事,可能抻了一下。”時笙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腰。那種感覺消失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繼續練,把那段舞從頭到尾跳了一遍。跳完以後,她站在鏡子前喘氣,忽然想到一件事——姨媽好像很久沒來了。
她站在鏡子前,開始算日子。上次是什麼時候?一個月前?一個半月前?她記不清了。這段時間太亂了,每天除了練舞就是躲著傅深年,還要計劃離開的事,根本沒有精力去記那些。她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越算越糊塗,心裡卻越來越慌。她想起上次肚子疼,林老師讓她去休息,傅媽媽給她煮紅糖水,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要來生理期了。可生理期沒有來。一天,兩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到現在,還是沒有來。
“靈芝。”她叫了一聲。
“嗯?”
“你上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
靈芝愣了一下,想了想。“上週啊,剛走。怎麼了?”
“沒什麼。”時笙低下頭,開始收拾東西。靈芝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小腹上,又從她的小腹移回她的臉上。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
“時笙。”靈芝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你該不會是——”
“別瞎說。”時笙打斷她,聲音有點急,“我就是最近太累了,內分泌失調。”
靈芝沒有再說什麼,但眼神裡那種擔憂久久沒有消散。時笙知道靈芝在想什麼,因為她也在想同樣的事。不可能,她告訴自己,每次都有措施,偶爾幾次沒有,但應該沒那麼巧。應該。
下午的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老師在講台上講舞蹈史,從巴洛克講到浪漫主義,從浪漫主義講到現代,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腦子裡隻有一件事——姨媽沒來。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來劃去,開啟日曆,算日子,關掉,又開啟,又算。四十三天。上次是四十三天前。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沉到了最深處。
放學後,她沒有跟靈芝一起走,沒有等劉叔來接,一個人走到校門口,叫了一輛計程車。她報了附近一家綜合醫院的名字——不是平時去的那家,是遠一點的那家,不會碰到熟人的那家。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踩下油門。
計程車駛入醫院大門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門診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時笙付了錢,推開車門,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那幾個紅色的大字——婦產科。她的手攥緊了書包帶子。不要緊張,她告訴自己,可能就是內分泌失調,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可能就是……她不敢想那個“可能就是”後麵最有可能的那個答案。
醫院裡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她掛了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叫號,低著頭,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她今天特意戴了口罩,黑色的,能把半張臉都遮住。她不想被任何人認出來——不想被認作傅家的大小姐,不想被認作那個在電視上跳舞的女孩,不想被認作任何人。她隻想做一個普通的、沒人認識的、可以安安靜靜檢查身體的陌生人。
“傅時笙。”護士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來,走進診室。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溫和,桌上擺著電腦和一疊病曆本。
“坐吧。”醫生指了指椅子,“哪裡不舒服?”
“月經推遲了。”時笙坐下來,聲音很輕,“推遲了大概兩周。”
“有性生活嗎?”
醫生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診室裡格外清晰。時笙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書包,低下頭,輕輕點了一下。口罩下麵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耳朵尖紅透了。她不敢看醫生的臉,隻盯著自己併攏的腳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很緊,左邊比右邊多打了一個結——她從小就喜歡這樣,因為傅深年說她的左腳比右腳小半碼,鞋帶不繫緊會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會想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先去做個檢查吧。”醫生開了一張單子,遞給她,“尿檢,B超。結果出來再來找我。”
時笙接過單子,走出診室。走廊裡的燈很亮,白熾燈的光照在白色的牆壁上,照在白色的地板上,照在她白色的口罩上。她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一個又一個診室,經過一個又一個視窗,經過一個又一個或焦慮或平靜的麵孔。她的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心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時笙走進去,裡麵沒有人。她按照說明留了樣本,把那個小杯子放在洗手檯上,轉身去洗手。水龍頭的水很涼,沖在手上,涼絲絲的。她擠了點洗手液,搓出泡沫,仔仔細細地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像是在拖延什麼。洗完手,她扯了一張紙巾擦手,擦完之後轉過身——杯子不見了。
時笙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洗手檯,左邊沒有,右邊沒有,她彎腰看了看地上,也沒有。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一種說不清的慌張從胸口湧上來。她找了一圈,終於在另一個洗手池的檯麵上看到了那個杯子。杯子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裡麵的液體還在,沒有人動過。她走過去拿起杯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最近怎麼越來越不長記性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悶在口罩後麵,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端著杯子走到標本存放處,放在架子上,然後回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等結果。二十分鐘,護士說要等二十分鐘。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想——如果結果是陽性怎麼辦?如果真的是懷孕怎麼辦?她才十九歲,還在上學,還要跳舞,還要去美國。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怎麼能在這個時候——
“傅時笙。”護士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睜開眼睛。二十分鐘到了,比想象中快,快到她還來不及做好任何心理準備。她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走回診室。醫生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她的檢查報告。
醫生摘下眼鏡,看著她。那個眼神讓時笙的心沉了下去。不是那種“一切正常”的眼神,是那種“我需要跟你說一件事”的眼神。
“傅時笙,”醫生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像一潭死水,“你懷孕了。大概六週左右。”
時笙手裡的手機滑了下去。手機磕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螢幕朝下扣在地上,不知道碎了沒有。她沒有彎腰去撿,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從頭頂裂到樹根,每一寸都在疼。
“六週。”醫生重複了一遍,“從檢查結果來看,胚胎髮育得還不錯。你第一次懷孕吧?”
時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一切都停在那裡——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思緒,全都停了。
“你還好嗎?”醫生看著她,目光裡有職業性的關切,也有一點點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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