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碎掉的夢
那天下午的舞蹈課,時笙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不是誇張。那種疼不是從腳踝傳來的,是從小腹深處翻湧上來的,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她肚子裡慢慢地鋸。她咬著嘴唇,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指尖冰涼。鏡子裡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連最後一點血色都褪乾淨了。
“時笙,你怎麼了?”林老師最先發現了她的不對勁,走過來扶住她的肩膀。
“沒事,老師。”時笙擠出一個笑,“可能是要生理期了,肚子有點疼。”
林老師看著她的臉色,眉頭皺得很緊。“你這臉色不對,先別練了。去休息室躺一會兒,我讓人給你倒杯熱水。”
時笙沒有逞強,因為她確實站不住了。腳底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小腹就抽痛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靈芝從旁邊跑過來扶住她,胳膊架在她腋下,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進了休息室。
“你嚇死我了。”靈芝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拿了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又跑去倒了杯熱水塞進她手裡,“你每次生理期都這麼疼嗎?要不要去醫務室?”
“不用,老毛病了。”時笙捧著熱水杯,蜷縮在沙發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熱水隔著杯子壁燙著掌心,暖意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可小腹還是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絞。
靈芝坐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你就是太拚了,天天泡在練功房裡,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你看你瘦成什麼樣了,風一吹就能倒。我跟你說啊,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你這樣子身體遲早要垮的——”
時笙聽著靈芝的唸叨,嘴角彎了一下。靈芝就是這樣,話多,但每一句都是暖的。她想起傅深年,想起他每次她不舒服的時候,也會說類似的話——“你就是不好好吃飯”,“讓你多穿點你不聽”,“疼就不要硬撐”。他也會給她倒熱水,也會用外套裹住她,也會坐在她旁邊,不說話,就陪著她。
她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麵從腦海裡趕出去。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她會捨不得走的。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疼痛緩解了一些,但還是很疼。時笙撐著坐起來,對靈芝說:“我先回家了,你幫我跟林老師說一聲。”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
靈芝拗不過她,隻好幫她收拾好東西,把她送到校門口,看著她上了計程車纔回去。時笙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午後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風裡沙沙地響。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計程車在傅家別墅門口停下來。時笙付了錢,推開車門,慢慢走進去。玄關的鞋櫃旁邊多了幾雙陌生的鞋——一雙紅色的高跟鞋,時笙認識。那是敏靜的。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敏靜來了。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沒什麼,敏靜經常來,來吃飯,來送東西,來跟傅媽媽聊天。很正常,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她換鞋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客廳裡傳來說話的聲音。傅媽媽的聲音,敏靜的聲音,還有——傅深年的聲音。時笙本來想直接上樓,不回房間,不經過客廳,不讓任何人看見她蒼白的臉和發抖的手。可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客廳的門開著,裡麵的畫麵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她的眼睛。
傅深年坐在沙發上,敏靜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麵前攤著幾張紙,像是在看什麼檔案。敏靜的手指在紙上點著,側過頭跟傅深年說話,嘴角帶著笑。傅深年微微側著頭聽,臉上沒有表情,但也沒有不耐煩。
“我覺得這家酒店不錯,我爸也說好。”敏靜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清脆的,帶著笑意,“場地夠大,能容納五百人。菜式也可以,他們家的粵菜很有名。”
“你定就行。”傅深年的聲音很平淡。
“那婚紗呢?我看了幾家,有一家義大利的品牌特別好看,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你定就行。”
敏靜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什麼都讓我定,到底是你結婚還是我結婚?”
時笙站在樓梯口,手指攥著扶手,指節泛白。結婚。他們在商量結婚的事。酒店,婚紗,場地,菜式。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鎚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胸口。她應該上樓的,應該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把那些聲音關在外麵。可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傅媽媽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盤水果,看見時笙站在樓梯口,愣了一下。“小笙?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客廳裡的聲音停了。傅深年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時笙。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血色,整個人靠在樓梯扶手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小樹。他的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
“沒事。”時笙鬆開扶手,站直了身體,“肚子有點疼,先回來了。”
傅媽媽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生理期了?臉這麼白,疼得厲害嗎?”
“還好。”
“上去躺著吧,我讓阿姨給你煮碗紅糖水。”傅媽媽扶著她上樓,一邊走一邊唸叨,“女孩子要注意身體,不能著涼,不能吃涼的——”
時笙被傅媽媽扶著上樓,經過客廳門口的時候,她的目光和傅深年的碰了一下。隻是一瞬間,然後她移開了。她看見敏靜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幾張紙,嘴角還帶著笑。那個笑容很好看,很得體,很優雅。時笙忽然覺得很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想吐,是心裡那種翻江倒海的東西讓她想吐。
傅媽媽把她扶進房間,讓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媽媽讓阿姨煮紅糖水,一會兒送上來。”
“謝謝媽。”
傅媽媽關了燈,帶上門出去了。時笙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紋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紋,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麵——敏靜坐在傅深年旁邊,笑著說“你什麼都讓我定,到底是你結婚還是我結婚”。結婚。他要結婚了。她知道這件事很久了,從傅媽媽第一次提敏靜的時候就知道。可她一直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遙遠到不用去想,遙遠到等她想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現在它就在眼前了。酒店,婚紗,場地,菜式。每一樣都在告訴她——來不及了。
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涼涼的。她沒有擦,就那麼躺著,讓眼淚自己流。小腹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什麼東西在裡麵絞。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成一團,像小時候每一次害怕的時候那樣。可這一次,沒有人會來陪她了。
門被敲響了。時笙沒有應。門被推開,傅深年走進來。他端著一碗紅糖水,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時笙背對著他,沒有轉身。
“疼得厲害嗎?”他問。
“還好。”
沉默。
“剛才的事——”他開口。
“你不用解釋。”時笙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你跟她結婚,很正常。門當戶對,兩家都高興。挺好的。”
傅深年沒有說話。
時笙翻過身,麵對著他。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床頭燈,橘黃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她看了太多次、已經分不清是愛還是愧疚的東西。
“你跟她結婚以後,還會來找我嗎?”她問。
傅深年的睫毛顫了一下。“小笙——”
“你不用回答。”時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薄,薄得像一層紙,“我知道答案。你不會來了。你會有你的家,你的妻子,你的孩子。我隻是你的妹妹,偶爾見一麵,逢年過節吃頓飯。就這樣。”
“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時笙看著他,“你告訴我,那是哪樣?”
傅深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時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跳舞的手,纖細的,柔軟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這雙手拿過很多獎盃,得到過很多掌聲。可它們握不住她想握的人。
“哥。”她叫他。
“嗯。”
“如果當初我沒有來你家,你會不會更輕鬆一點?”
傅深年的眉頭皺起來。“你說什麼傻話。”
“我說的是真的。”時笙抬起頭看著他,“如果沒有我,你不用在媽媽麵前假裝,不用在敏靜麵前演戲,不用每天晚上偷偷摸摸來我房間,天亮之前又走。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她結婚,光明正大地過你的日子。不用覺得對不起誰。”
“我沒有覺得對不起誰。”
“那你為什麼每天晚上都來?”
傅深年沒有說話。
時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指尖碰到他顴骨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睛,像被燙了一下。
“哥,你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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