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藏不住的秘密
時笙幾乎整夜沒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很淡,細細的一縷,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銀白色的絲線。她盯著那根絲線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視線模糊了,可還是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千個人在裡麵說話,每個人都說著不同的事——醫生說“六週了”,傅媽媽說“婚期定在半年後”,傅深年說“你這輩子休想離開我”,她自己說“我要走”。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攪成一鍋糊了的粥,黏黏稠稠的,糊住了她的每一個念頭。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薄薄的睡衣,感受那裡的溫度。很暖,比身體其他部位都暖。也許是因為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燃燒,也許隻是因為被子蓋得太厚了,她分不清楚。她分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分不清自己是累還是困,分不清小腹的悶痛是懷孕的反應還是心理作用,分不清心裡那種堵得慌的感覺是捨不得還是害怕。什麼都分不清,整個人像掉進了一團濃霧裡,伸手不見五指,喊一聲連迴音都沒有。
淩晨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裡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天空很藍,雲很白,風吹過來,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滾。她低頭一看,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在睡覺。她想看清那個嬰兒的臉,可怎麼也看不清。她想問“你是誰”,可嘴巴張開,發不出聲音。然後她就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層淡墨。她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四點多。她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坐起來,靠著床頭,抱著膝蓋。窗台上的小雛菊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上沾著露水,在微弱的晨光裡像一顆顆小小的珍珠。她看著那些花,發了很久的呆。
六點多的時候,她起床了。洗漱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很差,蒼白得像一張紙,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上連最後一點血色都褪乾淨了。她用冷水拍了拍臉,又用毛巾敷了一會兒,等那些紅腫消退了一些,才換好衣服下樓。樓下安安靜靜的,阿姨在廚房裡準備早餐,傅媽媽和傅遠山還沒起來,傅深年的房間門關著——他昨晚應酬到很晚,大概還在睡。
時笙沒有吃早餐。她路過餐廳的時候聞到了粥的味道,是皮蛋瘦肉粥,她平時最愛喝的。可今天那個味道鑽進鼻子裡,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從胃裡湧上來,衝到喉嚨口,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她捂著嘴,快步走出大門,站在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外麵的冷空氣。初冬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薄薄的刀片,割得麵板生疼,可至少比那個味道好受。
到了學校,時笙直接去了教室。上午第一節課是舞蹈理論,她坐在最後一排,把書本攤開,假裝在聽課。老師在講台上講中國舞蹈史,從周朝講到唐朝,從唐朝講到明清,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某個點,什麼也沒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如果告訴傅深年,他會怎麼說?他會想要這個孩子嗎?還是會讓她打掉?如果他想要,那敏靜怎麼辦?婚禮怎麼辦?如果他不想要——她不敢往下想。不想要的意思就是“打掉”,就是去醫院,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讓醫生把這個小小的生命從她身體裡拿走。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護著那裡,像在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在意這個孩子的。幾個小時前她還不知道它的存在,還在跳舞,還在旋轉,還在跳躍,還在計劃著離開。現在她知道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不能跳了,不能跑了,不能隨心所欲了。她的身體不再隻屬於她自己,還屬於那個隻有花生米大小的、安靜地蜷縮在她子宮裡的小小生命。
下課鈴響了。時笙站起來,跟著人群走出教室。靈芝從後麵追上來,挽住她的胳膊。
“時笙,你臉色好差。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失眠。”
“是不是還在想昨天的事?你到底有沒有去看醫生啊?”
時笙猶豫了一下。“去了。”
“醫生怎麼說?”靈芝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
“就是說吃壞肚子了,沒什麼大事。”時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薄,薄得像一層紙,“你別擔心。”
“哦,吃壞肚子啊。”靈芝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算了算了,沒事就好。走走走,去吃飯,你今天早飯都沒吃吧?餓不餓?”
時笙想說“不餓”,可她知道如果不吃,靈芝會一直唸叨,而且她確實需要吃一點東西。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肚子裡那個小的。她摸了摸小腹,跟著靈芝往食堂走。
食堂裡人很多,熱熱鬧鬧的,打飯的視窗排著長隊。空氣中飄著各種食物的味道——紅燒肉的醬香、番茄炒蛋的酸甜、米飯的清香,還有海鮮粥的腥味。時笙剛走進食堂大門,那股混雜的氣味就撲麵而來,她的胃又開始翻湧了。她忍住,深呼吸,跟著靈芝排隊打飯。靈芝幫她打了一份生魚片粥,說“你腸胃不好,吃點清淡的”,又給自己打了一份紅燒肉蓋飯。
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時笙看著麵前那碗粥,粥很稠,米粒都煮開花了,上麵飄著幾片薄薄的三文魚片和綠色的蔥花。賣相很好,是她平時喜歡的那種。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粥很鮮,魚片很嫩,可那股腥味從舌尖直衝腦門,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捂住嘴,放下勺子,深呼吸。不行,不能吐,忍一忍。她告訴自己,這隻是心理作用,粥沒有問題,是她的身體出了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又舀了一勺,這次吃得更快,嚥下去的時候那股腥味更濃了,像有人把一整條生魚塞進了她嘴裡。她放下勺子,捂住嘴,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時笙?你怎麼了?”靈芝抬起頭。
時笙沒有回答,捂著嘴往洗手間的方向跑。她的步子很快,幾乎是在跑,撞到了兩個同學,說了兩聲“對不起”,聲音悶在手後麵,含混不清。衝進洗手間的時候,她撲到洗手檯上,彎下腰,把剛才吃進去的那兩口粥全都吐了出來。胃酸燒灼著喉嚨,又苦又辣,眼淚跟著湧了出來,糊了一臉。
靈芝跟在後麵跑進來,看見她趴在洗手檯上吐,心疼得不行,皺著眉頭,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紙巾。
“你沒事吧?怎麼吐成這樣?”靈芝的聲音又急又慌,“時笙,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吃壞肚子了?還是著涼了?你昨天去看醫生,醫生到底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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