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毅摔門而出後,那輛啞光黑色的邁巴赫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咆哮著衝下半山公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方向盤在他手中打著轉,車輪在柏油路麵上劃出尖銳的嘶鳴。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陽光刺眼,但他沒有戴墨鏡,就那麽睜著眼睛,任由光線像刀子一樣紮進來。
腦子裏全是她的話。
“你連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
“你活該被郭小姐拋棄。”
“你這個樣子,根本不配得到愛。”
“你根本不懂什麽叫愛。”
每一句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他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他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這些聲音甩出去,但它們像是長在了腦子裏,怎麽也趕不走。
車停在唐氏集團總部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他從電梯直達頂樓辦公室,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員工都低著頭給他讓路,沒有人敢多看他一眼。他的秘書林曉抱著一遝檔案迎上來,話還沒出口,就被他一個眼神逼退了。
“唐總,今天的會議——”
“取消。”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唐毅坐在那把定製的真皮轉椅上,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發呆。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一閃一閃的,像極了今天早上楊琦淩眼眶裏的淚光。
他閉上眼睛,但那個畫麵更清晰了。
她被他按在門框上,滿臉淚水,嘴唇上沾著他的血,用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憤怒的眼神看著他。
不,不僅僅是恐懼和憤怒。
還有恨。
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恨。
那一瞬間,他才知道,一個人真的可以用眼神殺死另一個人。
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
從太陽穴開始,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從眼眶刺入,穿過整個顱腔,在後腦勺炸開。這種痛他太熟悉了,從高中開始就伴隨著他,時好時壞,從不曾真正離開。
他拉開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麵放著一個白色的小藥瓶。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幹吞了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裏,苦澀的味道從舌根蔓延開來,他皺了皺眉,又倒了兩粒。
四粒。
醫囑上寫的是“一次一粒,必要時服用”。
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遵守醫囑的人。
藥效來得沒有那麽快。頭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他雙手撐著額頭,拇指用力按壓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是疼痛不隻是來自頭部。
更疼的地方,在胸口。
“你根本不配得到愛。”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髒。不是一刀斃命的痛快,而是慢性的、持續的、深入骨髓的疼。
“你根本不懂什麽叫愛。”
頭痛越來越劇烈,視線開始模糊。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藥效終於開始發揮作用,疼痛從巔峰慢慢滑落,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退去,留下一片荒蕪的灘塗。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他睜開眼睛,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框。
他把相框拿起來,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玻璃表麵,摩挲著照片中人物的臉。
“馨茹……”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告訴我,我改,好不好?”
相框裏的人沒有回答他,依然用那種淡淡的表情看著遠方,像是在看一個他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他們的過去。
他記得馨茹笑的時候,他的心髒會漏跳一拍;他記得馨茹難過的時候,他會比她更難過;他記得一週前,那天早上一切都很正常,他出門上班,她留在家裏,等他晚上回來的時候,家裏已經沒有人了,茶幾上隻留了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我們分手吧。”
那一刻,他覺得全世界都塌了。
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沒有爭吵,沒有預兆,電話不接,簡訊不回,連郭家的人都語焉不詳。
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週,想不出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
他對她不夠好嗎?
不,他把自己能給的一切都給了她。隻要她開口,天上的星星他都願意去摘。她隨口說了一句“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真美”,他第二天就包了私人飛機帶她飛過去,在那片花田旁邊買下一棟莊園。她無意間提起小時候想要一個旋轉木馬音樂盒,他直接讓人從歐洲空運了一台古董旋轉木馬回來,占了她大半個客廳。她說“太誇張了”,他笑著說“你喜歡就好”。她加班到深夜說想吃北海道的海膽,他立刻讓私人廚師從東京飛過來,淩晨三點把料理擺在她麵前。
他以為隻要他給得足夠多、足夠好,她就會一直在他身邊。
可是她還是走了。
“你活該被郭小姐拋棄。”
楊琦淩說得對。
他活該。
他想起自己是怎麽對待楊琦淩的。
威脅她、調查她、用她的家人和事業來要挾她、強迫她、親吻她……
“你連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
唐毅把相框放回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胸腔裏所有的濁氣都吐出來。然後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一個念頭慢慢浮現出來——
如果……他對她好一點呢?
會怎樣?
他從來沒有試過對一個人“好”。在他的世界裏,所有的關係都是交易:給錢,得到服務;給資源,得到忠誠;給威脅,得到服從。
但“好”是什麽?他不知道。
也許……可以試一試。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愣了一下。不是為了得到什麽,不是為了算計什麽,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笨拙的好奇——他想知道,如果他不做那些瘋狂的事,隻是安安靜靜地對她好,她會是什麽反應?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芳姨,您今天先回去吧,工資照發。這幾天不用過來了,我想……自己待幾天。”
電話那頭芳姨沉默了一瞬,似乎想問什麽,但最終隻是應了一聲“好的,唐先生”。
掛掉電話後,唐毅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碎光,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小時候第一次騎自行車,鬆開輔助輪的那一刻,既害怕又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但他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