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像一劑猛藥,灌下去的時候苦得讓人想吐,但嚥下去之後,反而覺得通體通透。
宋清晚花了三天時間消化所有的資訊。這三天裏,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把母親說的話、謝衍說的話、謝鴻遠說的話,全部寫在紙上,一條一條地梳理,像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第一,她的親生父親是謝榮昇,謝鴻遠名義上的小兒子,實際上的繼子。謝榮昇與謝家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她與謝衍也沒有血緣關係。
第二,謝榮昇死於非命,凶手很可能在謝家內部。謝家認她,一方麵是為了她父親留下的技術,另一方麵——謝衍說“我爺爺想補償你”,雖然她不太信。
第三,她身上有一件東西,是謝榮昇臨終前留給她的。那件東西關乎一項價值無法估量的技術,核心資料隻有她才能開啟。
第四,謝衍等了她十五年。從福利院初見,到現在,整整十五年。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謝衍娶她,既是出於私心,也是出於利益。兩者都是真的,兩者都不假。
宋清晚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真相沒有讓她崩潰,反而讓她清醒了。她終於知道自己在什麽位置,麵對什麽人,手裏有什麽牌。她不再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女孩,她是一個手裏攥著秘密的人。
而這個秘密,是她唯一的籌碼。
“太太,”王媽在門外敲門,“林女士來了,在客廳等您。”
林美華。謝榮昌的妻子,謝衍法律意義上的繼母。
宋清晚的心沉了一下。她來幹什麽?
她換了身衣服,下樓走進客廳。林美華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戴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翡翠項鏈,整個人看起來雍容華貴,像從舊畫報裏走出來的貴婦人。
看見宋清晚進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
“清晚,好久不見。”她的聲音很甜,甜得像糖精,膩得讓人不舒服。
“林阿姨。”宋清晚在她對麵坐下,禮貌但疏離,“您今天來,有什麽事嗎?”
林美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宋清晚身上轉了一圈,從她的臉到她的衣服,又從她的衣服到她手腕上那塊不值錢的電子表。她的目光不算刻薄,但宋清晚能感覺到那目光底下的審視和……輕蔑。
“清晚,你現在是謝太太了,有些事得注意。”林美華放下茶杯,從包裏拿出一張燙金請柬,推到宋清晚麵前,“後天是京城名媛圈的慈善午宴,每年一次,規格很高。往年都是我去,但今年,我覺得應該讓你去。”
宋清晚拿起請柬,翻開一看,上麵印著一個個她隻在新聞裏見過的名字——某地產大亨的夫人、某網際網路巨頭的太太、某政要的兒媳。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她夠不著的高度。
“為什麽讓我去?”她問。
林美華笑了笑:“因為你現在是謝衍的妻子。謝家的女主人,不能總躲在幕後。你得走出去,讓別人認識你,知道你。”
宋清晚看著林美華的笑臉,心裏冷笑。這個女人不是來幫她的,是來看她出醜的。京城名媛圈,那是全中國最勢利、最排外、最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一個私生女出身的十八歲女孩,穿著廉價的衣服,說著不標準的普通話,走進那個圈子,無異於羊入虎口。
林美華想看她被那些名媛們生吞活剝。
“好,我去。”宋清晚說。
林美華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笑容掩蓋了:“那就這麽說定了。後天中午十二點,京城飯店,我讓人來接你。”
她站起來,拍了拍宋清晚的肩膀,語氣慈愛得像一個關心晚輩的長輩:“清晚,好好準備。別給謝家丟臉。”
說完,她轉身走了。
宋清晚站在客廳裏,手裏攥著那張請柬,指節泛白。
“別給謝家丟臉。”說得好像她是謝家的一個包袱,一個隨時可能出醜的笑話。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了謝衍的號碼。
“怎麽了?”謝衍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沉而平穩。
“林美華剛才來了,給了我一張慈善午宴的請柬,讓我後天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你答應了?”
“答應了。”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被人看扁。”宋清晚的聲音很平靜,“謝衍,我是謝太太。我不能永遠躲在你的翅膀底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謝衍說了一句讓宋清晚意外的話。
“你說得對。但你不需要一個人去。後天我陪你。”
宋清晚愣了一下:“你不是要上班嗎?”
“推了。”
“可是——”
“宋清晚,”謝衍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我說了,我陪你。”
掛了電話,宋清晚看著手機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說“我陪你”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平淡、隨意、理所當然。但宋清晚知道,對謝衍來說,推掉一天的工作陪她去參加一個他根本不感興趣的午宴,意味著什麽。
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在告訴她——我在乎你。
接下來的兩天,宋清晚幾乎沒有閤眼。
她不是緊張,是不想輸。
她上網查了所有能查到的關於京城名媛圈的資料——誰和誰是一派的,誰和誰有仇,誰的丈夫是做什麽的,誰的家裏有什麽背景。她把每個人的名字、照片、背景、關係網都列印出來,貼在書房的牆上,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她還找了禮儀老師,學習餐桌禮儀——哪個叉子用哪隻手,哪杯酒該先敬誰,什麽時候該站起來,什麽時候該坐下。她學得很認真,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十遍,直到肌肉記住每一個動作。
她甚至去做了頭發和指甲。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因為她知道,在那個圈子裏,你的頭發、你的指甲、你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她不能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謝衍每天晚上回來,都會看見她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堆資料,嘴裏念念有詞。
第一天晚上,他站在書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端著一杯牛奶走進來,放在她手邊,說了一句“早點睡”,然後走了。
第三天早上,也就是午宴當天,宋清晚下樓的時候,謝衍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定製西裝,白襯衫,深灰色的領帶,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時尚雜誌的封麵上走下來的,冷冽、鋒利、一絲不苟。
看見宋清晚下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宋清晚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及膝裙,是謝衍讓人提前準備好的。款式簡潔大方,不張揚也不寒酸,麵料是上好的絲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把頭發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不貴,但很襯她的氣質。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換了一個人。不是那個穿著起球衛衣的窮丫頭,也不是那個在宴會上端香檳的私生女,而是一個真正的、有底氣的、不容小覷的女人。
謝衍看了她三秒鍾,然後低下頭,繼續喝咖啡。
“走吧。”他說。
宋清晚有些失望。她以為他會說點什麽——好看,或者不好看,或者至少一個評價。但他什麽都沒說,就好像她穿什麽衣服都跟他沒關係。
她壓下心裏那點不舒服,拿起包,跟著他出了門。
京城飯店,京城最古老的五星級酒店,坐落在長安街旁,對麵就是紫禁城。宴會廳在二層,是一個能容納五百人的大廳,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地麵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壁上掛著齊白石的真跡。
宋清晚挽著謝衍的胳膊走進宴會廳的時候,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秒。
隻是一秒。然後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了起來。
“那是謝衍?他居然來了?”
“他身邊那個女人是誰?新歡?”
“你不知道?那是他娶的老婆,謝家的私生女。”
“私生女?謝衍娶了一個私生女?開什麽玩笑?”
“千真萬確。聽說是個窮丫頭,她媽還在住院呢。”
“嘖嘖嘖,謝衍的眼光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宋清晚聽見了每一句話。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每一針都不深,但密密麻麻的,讓人無處可躲。
她深吸一口氣,把脊背挺得更直了。
謝衍感覺到了她挽著他胳膊的手在微微用力。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用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不用理他們。”
宋清晚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他們在主桌坐下。主桌上坐的都是京城名媛圈裏最頂尖的人物——某地產大亨的夫人王太太,某網際網路巨頭的太太李太太,某政要的兒媳張太太,還有幾個宋清晚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來頭不小的女人。
林美華也在。她坐在王太太旁邊,看見宋清晚和謝衍一起出現,眼中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就被笑容蓋住了。
“哎呀,清晚來了,還帶著衍兒呢。”林美華笑盈盈地說,“衍兒平時最不喜歡這種場合,今天怎麽有空來?”
“陪清晚。”謝衍說了三個字,然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沒有再看林美華一眼。
林美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
午宴開始了。先是主辦方致辭,然後是慈善拍賣,最後是自由交流。宋清晚全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該鼓掌的時候鼓掌,該敬酒的時候敬酒,該聊天的時候聊天。她的禮儀無可挑剔,她的談吐不卑不亢,她的笑容恰到好處。
但名媛們不買賬。
“聽說你以前住在棚戶區?”王太太端著紅酒杯,笑眯眯地看著宋清晚,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有趣的事,“棚戶區是什麽樣的?我從來沒去過,真好奇。”
宋清晚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如果她表現出任何不適或者憤怒,就會被貼上“小家子氣”“上不了台麵”的標簽。如果她認真回答,就會被人當成笑柄。
“很普通的地方,”她微笑著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房子,有路,有人。跟別的地方沒什麽不一樣。”
王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窮丫頭”會這麽四兩撥千斤地把話題撥開。
“那你以前做什麽工作?”李太太接過話頭,語氣更加直接,“我聽說你高中畢業就沒讀書了,是因為成績不好嗎?”
這個問題更狠。宋清晚的成績是全年級第一,但說出來也沒人信,反而會讓人覺得她在吹牛。
“家裏有些事,暫時沒有繼續讀書。”宋清晚依然微笑著,“不過謝衍說,等事情處理完了,會支援我繼續上學。”
她把“謝衍”兩個字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個她可以依靠的人。這句話既回答了問題,又不動聲色地宣示了她和謝衍的關係——他不是她的金主,是她的丈夫。
果然,提到謝衍,幾個女人的眼神都變了。在京城,謝衍的名字就是一張通行證,沒有人敢不給謝衍麵子。
“謝太太真會說話。”張太太笑著打圓場,“來,我敬你一杯。”
宋清晚端起酒杯,和張太太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她餘光瞥見林美華的臉色不太好。這個女人本來想看宋清晚出醜,沒想到宋清晚不僅沒出醜,還在名媛圈裏站穩了腳跟。這對林美華來說,無疑是一個壞訊息。
午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林薇。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禮服裙,長發披肩,妝容精緻,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是京城林家的千金,謝衍的前女友——至少在圈子裏,所有人都這麽認為。
林薇徑直走到主桌,在謝衍旁邊站定,笑盈盈地看著他。
“衍哥,好久不見。”她的聲音軟糯甜美,像是摻了蜜糖,“聽說你結婚了?怎麽都不通知我一聲?”
謝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們不熟。”
林薇的笑容僵住了。
全場安靜。
宋清晚坐在謝衍旁邊,手裏端著酒杯,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她心裏在翻江倒海——林薇,謝衍的前女友,京城第一名媛,要顏值有顏值,要家世有家世,要才華有才華。跟她比起來,宋清晚覺得自己像一隻醜小鴨站在白天鵝麵前。
但她沒有退縮。她是謝太太,這個身份是林薇永遠得不到的。
“林小姐,”宋清晚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你好,我是宋清晚,謝衍的妻子。”
林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裏有審視,有不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你就是宋清晚?”林薇沒有握她的手,而是雙手抱胸,歪著頭看她,“久仰大名。聽說你是謝家的私生女?真有意思,謝家居然還有私生女流落在外。”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宋清晚的手僵在半空中,但她沒有收回來。她看著林薇的眼睛,微笑著說:“林小姐的訊息不太靈通。我不是謝家的私生女,我是謝衍的妻子。謝太太這個身份,比私生女好聽多了,你說是不是?”
林薇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窮丫頭”會這麽直接地反擊,而且反擊得如此漂亮——不卑不亢,不軟不硬,既沒有失態,也沒有示弱。
“你——”林薇剛要說什麽,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謝衍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整個宴會廳的空氣都凝固了。他比林薇高出整整一個頭,低頭看她的樣子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林薇,”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宴會廳都能聽見,“宋清晚是我的妻子。你對她的態度,就是對我的態度。你想清楚再說話。”
林薇的臉一下子白了。
全場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在謝衍麵前造次。林薇也不敢。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紅了一瞬,然後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像是在逃離一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宋清晚站在原地,看著林薇離去的背影,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她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報複的快感,隻有一種奇怪的、淡淡的悲哀。
這個女人愛過謝衍。也許現在還愛著。但謝衍不愛她。謝衍等了十五年的人,不是她。
“走吧。”謝衍轉身看著她,伸出手。
宋清晚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隻手她握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覺。第一次是冰涼,第二次是溫熱,這一次是……篤定。
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
他握緊了。
兩個人走出宴會廳的時候,身後是一片死寂。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彈,所有人都被謝衍剛才那句話釘在了原地——“你對她的態度,就是對我的態度。”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誰敢動宋清晚,就是動我謝衍。動我謝衍的人,自己想想後果。
電梯門關上,謝衍鬆開她的手。
“你剛才表現不錯。”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評價一個員工的工作表現。
宋清晚看著他:“你是在誇我嗎?”
“陳述事實。”
“那你能不能換一種方式陳述?比如說‘你今天真棒’或者‘我為你驕傲’之類的?”
謝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今天真棒。”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笑得很開心,開心到眼睛彎成了月牙,開心到露出了兩顆小虎牙,開心到謝衍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一下——變得柔軟,變得溫暖,變得不像那個讓整個商界聞風喪膽的謝衍。
“謝衍,”她笑著說,“你知道嗎,你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你應該多笑笑。”
謝衍的嘴角又彎了一下,但這次他沒有把笑容收回去。
電梯到了一層,門開啟,兩個人走出去。京城飯店的大堂裏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對年輕的夫妻。
宋清晚挽著謝衍的胳膊,走出旋轉門,外麵的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謝衍。”
“嗯。”
“謝謝你今天來陪我。”
“不用謝。”
“我說真的。”宋清晚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如果不是你在,我可能撐不下來。”
謝衍低下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宋清晚,”他說,“你不用謝我。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強大得多。今天就算我不在,你也能撐下來。”
宋清晚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輕輕地說了一聲“嗯”。
陽光很好,風很輕,京城的天很藍。
她忽然覺得,嫁給謝衍,也許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有權,不是因為他能救她母親的命。
而是因為他在她身邊的時候,她覺得什麽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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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約6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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