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相簿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宋清晚從未注意過的門。
門後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有什麽東西在等著她。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知道,她必須走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宋清晚開始嚐試找回五歲的記憶。
她試了很多方法——翻看舊照片、跟母親聊天、甚至去看了心理醫生。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毫無作用。五歲之前的記憶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她知道牆後麵有東西,但怎麽都打不開。
宋美蘭對福利院的事也諱莫如深。每次宋清晚提起“五歲”或者“福利院”,她的臉色就會變得很不好看,然後找藉口岔開話題。宋清晚不忍心逼母親,隻能把疑問壓在心底。
至於謝衍,自從那天在辦公室裏哭過之後,他再也沒有提起過福利院的事。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早上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晚上她睡著的時候他還沒回來。偶爾在走廊裏碰見,也隻是簡單地點個頭,然後各自走開。
但宋清晚注意到了一些變化。
謝衍開始在家裏吃早餐了。
雖然隻是偶爾,但每天早上她下樓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餐桌——他是不是在。有時候他在,穿著深色的家居服,頭發微微有些亂,手裏端著咖啡,麵前攤著一份報紙。看見她下來,他會抬一下眼皮,說一聲“早”,然後繼續看報紙。
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隻是多了一個人坐在餐桌對麵,明明兩個人之間隔著兩三米的距離,但整個房子好像不那麽空了。
宋清晚告訴自己,不要習慣這種感覺。這隻是交易,她不能對一個交易物件產生依賴。
可她控製不住。
這天下午,宋清晚接到了一個電話。
“宋小姐,我是京城第一人民醫院財務部。您母親宋美蘭女士的醫療賬戶餘額不足,請及時續費。”
宋清晚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不可能。我丈夫已經把所有費用都結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抱歉,係統顯示,您母親的醫療賬戶確實餘額不足。請您核實一下。”
掛了電話,宋清晚愣了很久。謝衍不是已經把費用都結清了嗎?那張黑卡不是額度不設上限嗎?怎麽會餘額不足?
她翻了翻手機,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查過那張卡的餘額了。自從謝衍把卡給她,她就隻用過一次——買那條三萬塊的裙子。
那條裙子現在還掛在衣帽間裏,吊牌都沒拆。
宋清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卡出了門。她先去了醫院,財務部的人告訴她,賬戶裏確實沒錢了,靶向治療的費用隻交到了上週。她問能不能先用藥,財務部的人說不行,必須先繳費。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宋清晚的腦子很亂。她想給謝衍打電話問清楚,但手指在通訊錄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撥出去。
他說過,有什麽事直接告訴他。可她不知道怎麽開口。她不想讓他覺得她是一個隻會伸手要錢的人。
宋清晚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嫁給了一個億萬富翁,住進了宮殿一樣的房子,穿上了價值不菲的衣服,可她連給母親治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想起謝衍給她的那張黑卡,想起他說“買你需要的所有東西”。她需要的不是衣服,不是珠寶,不是那些奢侈品。她需要的隻是母親能活下來。
她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宋清晚咬了咬牙,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京城最大的商場。
她從來沒有在這種地方買過東西。以前她和母親逛的都是批發市場,一百塊錢能買一身衣服。商場裏那些亮晶晶的櫥窗,她從來隻敢在外麵看,不敢進去。
但今天,她必須進去。
她走進一家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牌店,店裏的燈光亮得像白天,地麵是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幾個店員站在櫃台後麵,看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全身上下沒有一個logo。
一個年輕店員走過來,笑容標準但眼神冷淡:“女士,請問您需要什麽?”
“我想看看裙子。”宋清晚說。
店員把她領到一排裙子前麵,那些裙子都掛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像藝術品。宋清晚看了一眼價簽,最便宜的一件也要一萬多。
她深吸一口氣,指了指中間那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這件,我能試一下嗎?”
店員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但還是把裙子取下來,帶她去了試衣間。
裙子穿在身上的時候,宋清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那不像她。深藍色的絲綢包裹著她的身體,V領露出一截鎖骨,腰身收得很緊,裙擺剛好到膝蓋。這條裙子讓她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闊太太”,而不是一個穿著起球衛衣的窮丫頭。
她走出試衣間,站在鏡子前麵,轉了個身。
“好看嗎?”她問店員。
店員的笑容比剛才真誠了一些:“很好看,這條裙子很襯您的膚色。”
“多少錢?”
“兩萬八。”
宋清晚的手指在裙擺上停了一下。兩萬八。她以前一年的生活費都沒這麽多。
“買了。”她說。
她拿出那張黑卡,遞給店員。店員接過卡,眼神立刻變了——這種卡,全京城也沒有幾個人有。
“女士,請您稍等。”店員的態度從冷淡變成了恭敬,快步走向收銀台。
刷卡的時候,宋清晚的手心在冒汗。她不知道這張卡還能不能用,不知道賬戶裏到底還有多少錢。她隻知道,如果這張卡刷不了,她就徹底沒辦法了。
“女士,好了。”店員把卡和購物袋一起遞給她,笑容滿麵,“歡迎下次光臨。”
宋清晚接過購物袋,走出店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她看了一眼手機簡訊——刷卡成功,消費金額28,000元。賬戶餘額:∞。
無窮大。
宋清晚看著那個符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謝衍給她的這張卡,額度是無限的。她可以買任何東西,花任何數量的錢,沒有任何限製。
那他為什麽不給母親的醫療賬戶續費?
宋清晚想不通,但她沒有時間想了。她提著購物袋,打了一輛車,直奔謝氏集團。
這一次,前台接待員看見她,直接站起來鞠躬:“謝太太,您來了。謝總在六十八層,需要我帶您上去嗎?”
“不用,我自己去。”
電梯到了六十八層,門開啟,阿東正好從辦公室裏出來。看見她手裏提著的購物袋,他的目光閃了一下,但什麽都沒說。
“太太,謝總在裏麵。”
宋清晚推門進去的時候,謝衍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檔案。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那塊低調的腕錶。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她臉上,然後移到她手裏的購物袋上。
“有事?”他頭都沒抬。
“我想預支一些……”宋清晚咬了咬嘴唇,“我想要一些零花錢。”
謝衍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手裏的購物袋,又從購物袋移到她身上穿的那件白T恤。
“你身上這件,多少錢?”
“三萬。”宋清晚說謊了。那條裙子兩萬八,她故意說成了三萬。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多報這兩千塊,也許是覺得整數聽起來沒那麽寒酸。
謝衍靠進椅背裏,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種讓宋清晚捉摸不透的情緒。
“刷的我的卡?”
“是。”
“買了什麽?”
宋清晚把購物袋放在桌上,從裏麵拿出那條深藍色的裙子。絲綢的麵料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汪深潭的水。
謝衍看了一眼那條裙子,又看了一眼宋清晚。他的目光在她鎖骨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宋清晚,你嫁給我的時候,不是說不會給我添麻煩嗎?怎麽,這才一個月,就裝不下去了?”
宋清晚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她來之前就預料到謝衍可能會有這種反應,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說的沒錯,她確實說過“不會添麻煩”,現在她就是在給他添麻煩。她理虧,她認。
“謝先生說得對,是我不自量力了。抱歉,打擾了。”
她伸手去拿那條裙子,想把裙子收回袋子裏,然後走人。
但謝衍的動作比她快。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了回來。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宋清晚踉蹌了一下,整個人撞進他懷裏。
她的臉撞在他胸口,鼻子磕在他堅硬的胸肌上,酸得她想流淚。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水味,能感覺到他襯衫下麵溫熱的體溫,能聽見他心髒跳動的聲音——咚、咚、咚,沉穩有力,像一麵鼓。
“宋清晚,你是不是傻?”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沙啞,“你要錢,直接說就行了。買什麽三萬塊的裙子?你就不能買點好的?”
宋清晚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謝衍的臉。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眼睛裏沒有嘲諷,沒有責怪,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氣,又像是兩者都有。
“謝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謝衍鬆開她的手腕,從西裝口袋裏掏出錢包,把裏麵所有的卡都抽出來,塞進她手裏。
這些卡有黑色的、有金色的、有銀色的,每一張都代表著普通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財富和地位。他一股腦全塞進她手裏,像是塞一把不值錢的廢紙。
“這些,都拿去。密碼是你生日。”
宋清晚低頭看著手裏那一遝卡,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張了張嘴,想說“太多了”,但謝衍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還有,”他繼續說,語氣依然是不容置疑的,“你母親的醫療費我已經讓阿東處理了。以後這種事,直接告訴我,不用拐彎抹角。你買一條三萬塊的裙子來試探我,你不嫌累,我還嫌煩。”
宋清晚的呼吸一窒。
試探。
他說她在試探他。
他說得沒錯。她確實是來試探他的。她想看看他會有什麽反應,想知道他對她到底是什麽態度。如果他罵她亂花錢,那說明這場婚姻就是一場冷冰冰的交易,她隻需要公事公辦就好。如果他不罵她……
如果他不罵她,那她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事實證明,謝衍不僅沒有罵她,還把他的卡全給了她,還說“你就不能買點好的”。
宋清晚攥著那些卡,指節泛白,心裏像是有一鍋水在沸騰。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所有的冷靜、理智、防備,在這個男人麵前全都潰不成軍。
“謝衍,”她第一次在非情緒失控的狀態下叫他的名字,“你為什麽要娶我?”
謝衍看著她,目光深不見底。他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動作溫柔得不像是他會做的事。他的指腹從她的額頭滑到她的太陽穴,又滑到她的耳廓,最後停在她的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
宋清晚的耳朵瞬間燒了起來。
“你覺得呢?”他問,聲音低得像耳語。
“我不知道。”宋清晚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告訴我。”
“那就慢慢想。”他收回手,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淡,“你母親的事,我已經讓人處理了。以後這種事,直接告訴我,不用拐彎抹角。聽到了嗎?”
宋清晚點了點頭。
“說話。”
“聽到了。”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謝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麵,重新坐了下來。他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看,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宋清晚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一遝卡,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謝衍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母親的事,知道她為什麽答應嫁給他,知道她所有難以啟齒的窘迫和無奈。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等她自己開口。
可她沒有。她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麵暴露在他麵前。
“謝衍。”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抖。
謝衍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我以後會直接說的。”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不會再拐彎抹角了。”
謝衍的嘴角彎了彎,弧度很小,但宋清晚看見了。
“好。”他說。
宋清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腿還是軟的。她靠在電梯壁上,低頭看著手裏那一遝卡,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她把卡一張一張翻過去,發現每一張的密碼都寫著“SQW0512”——SQW,宋清晚。0512,5月12日。她的生日。
他真的記得她的生日。不是從資料裏查到的,是“記得”的。這意味著在她五歲那年,他就知道她的生日了。
電梯到了一層,門開啟,宋清晚走出去。經過前台的時候,前台接待員笑著跟她打招呼:“謝太太慢走。”
宋清晚笑了一下,走出大樓,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天上灰濛濛的雲。
手機震了一下,是醫院的簡訊:“宋女士,您母親的醫療賬戶已續費,金額:500,000元。”
五十萬。
宋清晚盯著那條簡訊,眼眶紅了。
她想起謝衍剛才說的話——“你買一條三萬塊的裙子來試探我,你不嫌累,我還嫌煩。”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知道她缺錢,知道她不好意思開口,知道她買那條裙子不是為了穿,而是為了試探他的態度。他甚至知道她在說謊——那條裙子不是三萬,是兩萬八。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聰明,還要可怕。
但也比她想象的,還要溫柔。
那天晚上,宋清晚回到臥室,發現床頭櫃上多了一個檔案袋。
她開啟一看,是京城最好的療養院的入住協議,她母親的名字已經簽好了,日期是三個月前——他們結婚的第二天。
宋清晚坐在床邊,把那份協議貼在胸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鼻子堵了,哭到整個人都在發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委屈,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願意為她撐腰,還是因為那個人是謝衍。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份協議是三個月前簽的。那時候她才剛被謝家認回來,謝衍纔在宴會上第一次見到她。他那時候就已經決定要幫她母親治病了,就已經選好了療養院,就已經簽好了協議。
不是因為她嫁給了他,他才幫她。
是因為他決定幫她,所以才娶了她。
這個順序,她之前一直搞反了。
門開了。謝衍走了進來。
他看見她坐在床邊,手裏攥著那份協議,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他的腳步一頓,站在門口沒有動。
“宋清晚。”他叫她的名字。
宋清晚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謝衍,你是不是喜歡我?”
沉默。
很久的沉默。久到宋清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床墊陷下去一塊,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那隻手很熱,帶著薄繭的觸感在她臉上劃過,像一小簇火苗在麵板上跳躍。
“宋清晚,”謝衍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我要是說,我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想娶你,你信不信?”
宋清晚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謝衍那張永遠冷淡的臉上,帶著一絲她從沒見過的溫柔。
那不是施捨,不是憐憫,不是交易。
那是愛。
笨拙的、隱忍的、說不出口的、藏在三萬塊裙子和五十萬醫療費後麵的愛。
她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抱住了他。
動作生澀又笨拙,像一個從來沒被人抱過的小孩,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謝衍僵了一瞬。
隻是一瞬。
然後他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嘴唇貼著她的頭發,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
“宋清晚,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宋清晚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
窗外夜色正濃,京城萬家燈火。而這個讓整個商界聞風喪膽的男人,此刻抱著他的妻子,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不是在跟她做交易。
他是在用一座城,困住一個人。
而那個人,心甘情願地入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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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約6800字)
下一章預告:療養院的手續辦妥了,宋清晚送母親過去的那天,宋美蘭終於說出了全部的真相——謝家為什麽認她,謝衍為什麽娶她,以及那個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秘密。與此同時,謝衍的前女友林薇突然出現,在慈善晚宴上當眾給宋清晚難堪。這一次,宋清晚沒有退縮,因為她知道——她身後站著的那個人,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