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日子,比宋清晚想象的要平靜得多。
謝衍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幾天都見不到人。他們的相處模式很簡單——早上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晚上她睡著的時候,他還沒回來。偶爾在餐桌上碰見,也隻是簡單地說幾句“今天怎麽樣”“還好”之類的客套話,然後各自沉默地吃飯。
那道無形的牆,始終橫亙在兩人之間。
但宋清晚漸漸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隨口說了一句“這周的百合花很漂亮”,第二天,臥室的花瓶裏換上了新鮮的白百合,而且從那以後,每週都會準時更換,從不間斷。
她在餐桌上無意中提到“王媽做的紅燒排骨很好吃”,接下來的一週,餐桌上每天都有紅燒排骨,直到她實在吃膩了,跟王媽說“換換口味吧”,才終於換了別的菜。
她有一次在書房裏看書的時候打了個噴嚏,第二天,書房的角落裏就多了一台加濕器,說明書上寫著“適用於過敏性鼻炎患者”。
每一件都是小事,小到如果不是她刻意留心,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正是這些小事,讓宋清晚越來越不安。
因為這意味著,謝衍在關注她。不是那種敷衍的關注,而是那種細致入微的、無孔不入的關注。他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句話,記住了她的每一個習慣,甚至記住了她打噴嚏的方式。
一個人要多麽在意另一個人,才會做到這種程度?
宋清晚想不通。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這天下午,宋清晚正在花園裏看書,王媽走過來說:“太太,謝老先生來了,在客廳等您。”
謝老先生?謝鴻遠?
宋清晚放下書,快步走進客廳。謝鴻遠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裏拄著一根烏木柺杖。他雖然已經年過七十,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依然銳利得像鷹。
“爺爺。”宋清晚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謝鴻遠打量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又移到她手裏的書上。他的目光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敵意,更像是一種……評估。
“在看什麽書?”他問。
宋清晚把書遞過去:“《百年孤獨》。”
謝鴻遠接過書,翻了兩頁,點了點頭:“馬爾克斯。不錯,比你爸有品位。”
宋清晚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禮貌地笑了笑。
謝鴻遠把書還給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清晚,你知道衍兒為什麽要娶你嗎?”
宋清晚的心跳加速了。她看著謝鴻遠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裏找到一些線索。
“不知道。”她老實說,“他不肯告訴我。”
“他當然不肯告訴你。”謝鴻遠哼了一聲,“那小子從小就這德行,什麽事都悶在心裏,打死都不說。”
“那您能告訴我嗎?”
謝鴻遠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裏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種宋清晚看不懂的東西。
“有些事,”他說,“要他自己告訴你。我不能替他說。”
宋清晚的心沉了一下。又是這樣。每個人都告訴她“有些事”,但每個人都不肯告訴她那些事到底是什麽。
“那我換一個問題,”她說,“謝家為什麽要認我?我不是謝榮昌的女兒,對不對?”
謝鴻遠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看著宋清晚,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清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怎麽知道的?”他問。
“我媽告訴我的。”宋清晚沒有隱瞞,“她說我不是謝榮昌的女兒,謝家認我,不是因為我是私生女。”
謝鴻遠靠進沙發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裏有很多東西——疲憊、無奈、愧疚,還有一種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之後的蒼涼。
“你媽是個好人。”他說,“這些年,苦了她了。”
“爺爺,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謝鴻遠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逝,但宋清晚看懂了——那是苦笑。
“清晚,你比你奶奶還倔。”他說,“你奶奶當年也是這樣,想問什麽就問,從不拐彎抹角。”
“所以我奶奶到底是誰?為什麽每個人都跟我說我像我奶奶?她跟謝家有什麽關係?”
謝鴻遠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麽舊傷。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清晚,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衍兒不告訴你,是在保護你。”
保護?
宋清晚在心裏重複這兩個字。謝衍在保護她?保護她什麽?從誰手裏保護她?
謝鴻遠沒有再多說,拄著柺杖站了起來。宋清晚連忙站起來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慢慢地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清晚,”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衍兒這孩子,從小到大沒對誰上過心。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他為你做的事,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宋清晚站在客廳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裏像是有無數根線纏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斷。
她回到書房,想繼續看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謝鴻遠的話在她腦子裏反複回響——“他為你做的事,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
到底什麽事?
她在書房裏走來走去,目光無意間落在謝衍的書桌上。那張胡桃木書桌平時總是整整齊齊的,膝上型電腦、筆筒、台燈,每樣東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但今天,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深棕色的皮質相簿,封麵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
宋清晚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拿起了那本相簿。
她開啟第一頁,愣住了。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站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麵,手裏舉著一顆糖,對著鏡頭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宋清晚的手開始發抖。
因為那個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她翻了翻相簿,每一頁都是一張照片,每一張照片上都是她——五歲的、六歲的、七歲的、八歲的……一直到十八歲的。有些照片她很熟悉,是學校拍的證件照;有些照片她完全沒見過,是偷拍的——她在菜市場買菜、她在醫院陪床、她在學校門口等公交,每一張照片裏她都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最後一頁,是她在謝家宴會上的那張照片。她站在角落裏,手裏端著香檳杯,側臉被水晶吊燈的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照片下麵貼著一張便簽,上麵是謝衍的字跡:
“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宋清晚捧著那本相簿,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她的腦子裏像是有千萬個聲音在同時炸響——他是誰?他為什麽會有她從小到大的照片?他認識她多久了?他說“回到我身邊”是什麽意思?他們以前見過嗎?在哪兒?什麽時候?
她想起謝衍在婚禮上說的那句“十五年了”,想起他在電梯裏說的“我說我猜的,你信嗎”,想起他在日料店裏說的“你見過有人對交易物件這麽好的嗎”。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成了一幅模糊的畫麵——謝衍認識她。不是宴會上的那一次,不是婚約簽訂的那一次,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的時候。
她放下相簿,衝出書房,跑下樓。
“王媽!王媽!”
王媽從廚房裏跑出來,看見宋清晚的臉色,嚇了一跳:“太太,怎麽了?”
“謝衍在哪兒?”
“謝總……應該在公司吧?”
宋清晚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她不會開車,但她知道司機的電話。她一邊跑一邊撥通司機的號碼:“張叔,我要去公司,現在,馬上!”
司機張叔正在車庫裏擦車,接到電話後立刻把車開到了門口。宋清晚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急促地說:“快,去謝氏集團。”
車子駛出莊園,匯入車流。宋清晚坐在後座,手裏還攥著那本相簿,指節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找到謝衍,問清楚。
他到底是誰?他到底認識她多久了?那本相簿裏的照片,到底是怎麽回事?
車子在謝氏集團大樓門口停下,宋清晚推開車門就往外跑。前台接待員看見她,剛要站起來打招呼,她已經衝進了電梯。
六十八層。電梯門開啟,她衝出去,阿東正好從辦公室裏出來,看見她的樣子,愣了一下:“太太?您怎麽——”
“謝衍在裏麵嗎?”
“在,但是——”
宋清晚沒有聽他說完,直接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謝衍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打電話。看見她闖進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對著電話說了一句“稍後打給你”,然後掛了電話。
“怎麽了?”他問,語氣平淡,但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她的臉色太白了,白得不正常。
宋清晚走到他麵前,把那本相簿“啪”地拍在桌上。
“這是什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謝衍,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謝衍的目光落在相簿上,眼神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但宋清晚捕捉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像是什麽秘密被突然揭開時的本能反應。
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靠進椅背裏,抬頭看著她。
“你翻了我的書房。”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問你這是什麽!”宋清晚的聲音提高了,她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謝衍,你到底是什麽人?你為什麽要收集我從小到大的照片?你到底認識我多久了?你說‘回到我身邊’是什麽意思?我們以前見過嗎?在哪兒?”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嗡聲。
謝衍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清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麵前。
他伸出手,輕輕拿過她手裏的相簿,翻到第一頁——那個五歲小女孩的照片。
“宋清晚,”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震動,“你五歲那年,有沒有去過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福利院。”
宋清晚的腦子裏“嗡”地一聲。
福利院。五歲。她去過福利院嗎?
她努力回憶,但記憶像是一團被揉碎的紙,怎麽都拚不完整。她記得一些碎片——一間很大的房間,很多小孩,一張上下鋪的床,還有一個……一個少年?
她忽然頭疼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拚命往外鑽。
“我……”她捂住太陽穴,臉色蒼白,“我不記得了。五歲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謝衍看著她痛苦的樣子,眼神裏閃過一絲心疼。他伸出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到沙發上坐下。
“別想了。”他說,聲音比剛才溫柔了許多,“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可是我想知道——”宋清晚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謝衍,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我們之間到底有什麽關係,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為什麽娶我,為什麽收集我的照片。我什麽都不知道,就像一個被人擺弄的木偶,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有我不知道。”
謝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他的手還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的肩頭輕輕畫著圈。
“宋清晚,”他說,“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訴你,是你現在還不能知道。”
“為什麽?”
“因為知道了,你會受傷。”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你的記憶被封住了,不是偶然的。有人不想讓你想起來。如果我現在強行告訴你一切,你的精神會承受不住。”
宋清晚愣住:“記憶被封住了?什麽意思?”
謝衍沒有回答。他站起來,從辦公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擦擦眼淚。”他說。
宋清晚接過紙巾,擦了擦臉。她的腦子還是亂成一團,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失控了。她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
“謝衍,”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你至少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事?”
“我們以前見過,對不對?”
謝衍看著她,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種溫柔到讓人心碎的光芒。
“見過。”他說,聲音低得像是歎息,“很久以前。”
“在哪兒?”
“福利院。你五歲,我十七歲。”
宋清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她想起來了,而是因為她什麽都想不起來。五歲的記憶像是一堵厚厚的牆,她知道牆後麵有東西,但她打不開那堵牆。
“我不記得了。”她哭著說,“謝衍,我不記得你了。對不起,我不記得你了。”
謝衍蹲下來,再次平視著她的眼睛。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沒關係。”他說,“我記得你就夠了。”
宋清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責怪,沒有失望,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沉到近乎虔誠的情感。
她忽然想起那本相簿裏的照片,想起便簽上的那句話——“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原來不是回到他“身邊”,而是回到他的“記憶”裏。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而她,把他忘得一幹二淨。
“謝衍,”她吸了吸鼻子,“你為什麽不說?從第一天起你就可以告訴我這些,為什麽不說?”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宋清晚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因為我怕你想起來之後,會恨我。”
“恨你?為什麽?”
謝衍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宋清晚,”他看著窗外的京城,聲音低沉而遙遠,“你失去的那段記憶裏,有我最不想讓你想起來的事。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來了,你可能再也不會看我一眼。”
宋清晚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說“不會的”,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不知道那段記憶裏到底有什麽,不知道謝衍到底在隱瞞什麽,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想起來了,會是什麽反應。
她隻知道,這個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的男人,身上背負著她不知道的秘密,承受著她無法想象的壓力,卻依然選擇把她娶回家,給她最好的一切。
不管他隱瞞了什麽,至少有一點她可以確定——
他在用他的方式,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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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約6500字)
下一章預告:宋清晚開始嚐試找回五歲的記憶。她去了當年的福利院,卻發現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她找到了當年的工作人員,卻發現那些人要麽已經去世,要麽對當年的事閉口不談。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一個方向——有人在刻意抹去那段曆史。而謝衍,似乎知道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