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一天，宋清晚醒來的時候，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放得一絲不苟，好像昨晚睡在這張床上的人隻是一個幻覺。但她的右手還殘留著一種異樣的感覺——被握了一整晚的溫熱和力道，像是那隻手的形狀已經烙進了她的麵板裏。
她坐起來，環顧這間巨大的臥室。昨晚光線昏暗，她沒來得及仔細看。現在天亮了，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把房間裏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臥室比她想象的要簡單得多。沒有繁複的裝飾，沒有奢華的傢俱，隻有一張大床、兩個床頭櫃、一個衣帽間和一扇通往陽台的玻璃門。色調是灰和白，冷冰冰的，像謝衍這個人一樣。
但床頭櫃上多了一樣東西——昨晚還沒有的。
一杯溫水，旁邊放著一顆白色的藥片。
宋清晚拿起來看了一眼，藥片上印著幾個小字：複合維生素。杯子下麵壓著一張便簽，上麵是謝衍的字跡，淩厲得像刀刻的：“你太瘦了，每天吃一顆。”
宋清晚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幾秒，然後把藥片放進嘴裏，喝了口水，嚥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聽話。也許是因為謝衍的字寫得確實好看，也許是因為那顆藥片確實是她需要的——她確實太瘦了，一米六五的身高，隻有九十二斤。
她走進衣帽間，準備換衣服，然後愣住了。
衣帽間很大，分左右兩邊。左邊是男裝，清一色的深色係，黑白灰藍，整整齊齊地掛成一排。右邊是女裝，各種顏色、各種款式，從日常便服到晚宴禮服，從內衣到外套，從鞋子到配飾，應有盡有。
而且，全是她的尺碼。
宋清晚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條裙子，麵料柔軟，觸感涼滑，是她從沒穿過的好料子。她拉開抽屜，裏麵是整整齊齊疊好的內衣，尺碼剛好是她的75B。她又開啟鞋櫃，從平底鞋到高跟鞋，從運動鞋到涼鞋，每一雙都是她的碼數——三十六碼半。
她在衣帽間裏站了很久，手指從一件件衣服上滑過，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謝衍像一張網，不動聲色地把她整個人包裹起來。他給她準備好了一切，從維生素到內衣，從早餐到婚紗，沒有一樣遺漏。
但他是怎麽知道她的尺碼的？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宋清晚搖了搖頭，把這個問題暫時壓下去。她從衣帽間裏挑了一件最簡單的白T恤和一條牛仔褲換上，把頭發紮成低馬尾，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還好，看起來還是宋清晚，不是謝衍精心裝扮的洋娃娃。
她下樓的時候，傭人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早餐擺在長長的餐桌上，西式中式都有，從白粥小籠包到牛奶燕麥片，從煎蛋培根到水果沙拉，擺了整整一桌。宋清晚看著這一桌子食物，有些不知所措。她和母親相依為命那麽多年，早餐從來就是一碗白粥或者一片麵包，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太太，您想吃什麽？”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走過來，態度恭敬但不算諂媚，“我是王媽，負責照顧您的起居。謝總交代了，您想吃什麽就跟我說，我讓人做。”
“王媽，”宋清晚說，“不用這麽麻煩，以後我吃什麽你們就吃什麽，不用專門做一桌。”
王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太太，這就是我們平時的早餐。謝總每天也吃這些，就是……沒有這麽多花樣。今天是因為您第一天在家吃，謝總特意吩咐多準備一些，看看您喜歡吃什麽，以後就按您的口味來。”
宋清晚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白粥就可以。一碗白粥，一個煎蛋。”
王媽記下了，轉身去了廚房。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和一個金黃的煎蛋端了上來。宋清晚坐在長長的餐桌前，一個人吃著白粥和煎蛋，麵前是空蕩蕩的椅子。
餐桌可以坐二十個人，但隻坐了她一個人。
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她嫁給了一個京城最有權勢的男人，住進了一棟像宮殿一樣的房子，每天早上有人專門為她準備早餐，衣帽間裏掛滿了價值不菲的衣服，抽屜裏是全新的護膚品和化妝品。她過上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但她的丈夫不在。
宋清晚吃完早餐，在莊園裏走了一圈。莊園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光是花園就有好幾個——一個種滿玫瑰的英式花園，一個鋪著白色碎石的法式花園，還有一個種著各種蔬菜和香草的菜園。菜園裏種著番茄、黃瓜、生菜、迷迭香和薄荷，打理得很好，一看就有人在精心照料。
“這個菜園是誰在管？”她問跟著她的王媽。
“謝總。”王媽說，“謝總隻要有空，就會自己來打理。他不喜歡別人動這些東西。”
宋清晚有些意外。她想象不出謝衍穿著西裝蹲在地上種番茄的樣子。那個男人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坐在六十八層的辦公室裏，手裏端著威士忌，俯瞰整個京城。種菜這種事，跟他太不搭了。
但正是這種“不搭”，讓宋清晚覺得謝衍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中午的時候，她接到阿東的電話。
“太太，謝總中午不回來吃飯，晚上也不一定。您自己吃就好，不用等他。”
宋清晚說了一聲“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失望。這讓她感到不安——她不應該對一個交易物件產生任何期待。這場婚姻隻是一場交易，她扮演好謝太太的角色，謝衍治好她母親的病，僅此而已。
下午，她去了醫院。
宋美蘭做完新一期的靶向治療，精神狀態比之前好了很多，甚至可以坐起來自己喝粥了。看見宋清晚進來，她的眼睛亮了：“清晚！你來了！”
“媽。”宋清晚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你今天氣色好多了。”
“是啊，醫生說我恢複得不錯，再做兩期化療，腫瘤就能控製住了。”宋美蘭看著女兒，眼神裏滿是心疼，“清晚，你瘦了。是不是在那邊吃不好？”
“沒有，吃得很好。”宋清晚笑了笑，“媽，你別擔心我。我很好，真的。”
宋美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歎了口氣。她拉著宋清晚的手，把女兒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裏，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清晚，你的手怎麽還是這麽糙？”宋美蘭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不是嫁進豪門了嗎？怎麽手上還有繭子？”
宋清晚把手抽回來，藏到身後：“媽，我才嫁進去一天，繭子哪能那麽快消掉？”
宋美蘭看著她，眼睛裏全是心疼和愧疚。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宋清晚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輕：“清晚，媽對不起你。”
“媽，你又來了——”
“你聽我說完。”宋美蘭打斷她，眼神異常認真，“清晚，媽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就是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卻沒能力給你一個好的生活。你從小到大吃了太多苦，媽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現在你嫁給了謝衍，媽不知道這是福是禍。但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媽永遠站在你這邊。你永遠有退路，那就是媽。”
宋清晚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母親的手掌裏，悶悶地說了一聲“嗯”。
她沒有告訴母親，她已經不是謝榮昌的女兒了。她也沒有告訴母親，她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她不想讓母親擔心，至少現在不想。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宋清晚站在醫院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阿東的電話。
“阿東，謝衍在哪兒？”
“謝總在公司，需要我派人來接您嗎？”
“不用。”宋清晚說，“我自己過去。”
她打了一輛計程車，去了謝氏集團總部大樓。這一次，前台接待員看見她，態度比上次好了十倍不止——不僅主動站起來迎接，還親自把她送到電梯口，一口一個“謝太太”叫得又甜又脆。
宋清晚微笑著回應，心裏卻在想：這個圈子的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電梯到了六十八層，門開啟，走廊裏安安靜靜的。阿東在電梯口等著她，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
“太太，謝總在開會，可能要等一會兒。您可以在他的辦公室裏等他。”
“好。”
宋清晚走進謝衍的辦公室，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是她第二次來這間辦公室，但上次她太緊張了，根本沒來得及好好看。現在她有時間了，便開始打量這間據說價值上億的辦公室。
還是那張胡桃木辦公桌，還是那個落地窗，還是那台膝上型電腦和那個筆筒。但這次她注意到了一些上次沒看到的細節——辦公桌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書，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紙。她好奇地走過去看了一眼，發現那本書是《小王子》，便簽紙上寫著一段話，是謝衍的字跡：
“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宋清晚看著這段話，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謝衍在看《小王子》？那個冷冰冰的、讓整個商界聞風喪膽的謝衍，在看《小王子》？
她伸手想翻開書看看，但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謝衍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整個人還是那種拒人千裏的冷冽氣場。看見宋清晚坐在他的辦公室裏，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他問。
宋清晚站起來：“我來找你吃飯。阿東說你還沒吃晚飯。”
謝衍看了一眼腕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已經九點了。”
“所以更要吃了。”宋清晚說，“你胃不好，不能老這麽餓著。”
謝衍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但宋清晚捕捉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是她說了什麽讓他意外的話。
“你怎麽知道我胃不好？”他問。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後說：“你書桌上放著胃藥，我看過了。”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走。”
“去哪兒？”
“吃飯。”
他拿起外套，率先走出了辦公室。宋清晚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門關上之後，空間變得逼仄而安靜。
宋清晚站在電梯的一角，謝衍站在另一角。兩個人之間隔著兩米的距離，但那兩米像是隔著一條銀河。
“謝衍。”她開口。
“嗯。”
“謝謝你給我準備的衣服和鞋子。尺碼都很準。”
謝衍看著電梯門，沒有看她：“不用謝。你是謝太太，那些是你應得的。”
“還有維生素。”
“你太瘦了。”他重複了便簽上的那句話。
“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尺碼的？”宋清晚終於問出了這個一直盤旋在心裏的問題，“衣服的尺碼，鞋子的尺碼，還有內衣的尺碼。我沒有告訴過你，謝家也沒有我的資料。”
電梯裏的空氣忽然變得緊繃起來。
謝衍慢慢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在黑得發亮的電梯壁上反射出幽暗的光，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我說我猜的，你信嗎？”他說。
“不信。”
“那就別問了。”
宋清晚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追問。她知道謝衍不會告訴她，至少現在不會。這個人的嘴比保險櫃還嚴，不想說的事，誰也撬不開。
電梯到了一層，門開啟，兩個人走了出去。
謝衍帶她去了一家很隱蔽的日料店，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沒有招牌，沒有門麵，隻有一扇深色的木門。推門進去，裏麵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竹子和楓樹，石板路上灑了水，濕漉漉的，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日本男人，看見謝衍，用日語說了一句“謝先生，您來了”，然後把他們領進了一間獨立的包間。包間不大，榻榻米上放著一張矮桌，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
謝衍坐下，示意宋清晚也坐。
“這裏沒有選單，”他說，“老闆做什麽就吃什麽。”
“你經常來？”
“心煩的時候會來。”
宋清晚看著他脫下西裝外套，露出裏麵深灰色的羊絨衫。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精瘦的肌肉和青色的血管。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他的棱角被柔化了一些，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麽鋒利了。
“你今天心煩嗎？”宋清晚問。
謝衍倒了一杯清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菜都很精緻，擺盤像藝術品。宋清晚以前從來沒吃過日料，甚至連壽司都沒吃過，她不知道該怎麽吃，隻能看著謝衍怎麽吃，她就怎麽學。
謝衍注意到她在學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吃過日料？”他問。
“沒有。”宋清晚老實承認，“我以前連飯都快吃不起了，哪有資格吃日料。”
謝衍放下筷子，看著她。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讓宋清晚有些不安。
“宋清晚，”他說，“從今天起，你有資格吃任何你想吃的東西。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也不用再為任何事發愁。你是謝太太，整個京城沒有人敢不給你麵子。”
宋清晚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想到他上次說“不用謝”，又把話嚥了回去。
“謝衍，”她換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好？”謝衍重複了這個字，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我對你哪裏好了？”
“你給我媽治病，給我衣服穿，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這還不叫好嗎？”
謝衍看著她，目光深不見底。他端起清酒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杯放下，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讓宋清晚心髒驟停的話。
“宋清晚，你見過有人對交易物件這麽好的嗎？”
宋清晚愣住。
謝衍沒有等她回答，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好像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一說，沒有任何深意。
但宋清晚知道，不是的。
那句話裏有她聽不懂的東西。有謝衍不肯說出口的秘密，有那張舊照片背後的故事，有十五年前福利院裏那個少年和那個小女孩的約定。
她看著對麵那個低頭吃飯的男人，忽然覺得他不是在跟她做交易。
他是在用一座城，困住一個人。
而那一個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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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約6200字）
下一章預告：婚後第三週，宋清晚第一次參加謝家的家庭聚餐。餐桌上的暗流湧動讓她意識到，謝家的人對她的敵意遠比她想象的更深。而謝衍在所有人麵前，做出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舉動。與此同時，她在謝衍的書房裏發現了一本相簿，裏麵全是她的照片——從五歲到十八歲，每年一張。她終於開始懷疑：謝衍到底是誰？他到底認識她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