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
依舊是那令人作嘔的惡臭,冰冷刺骨的空氣,堆積如山的、似乎永遠洗不完的髒汙衣物。
唯一不同的是,水盆旁邊,又多出了三大盆散發著濃重血腥氣的皮襖和棉袍,顯然是剛送來的,上麵的血汙甚至還未完全凝結凍結,散發出鐵鏽般的腥氣。
薑念被兩個仆婦毫不憐惜地扔在冰冷潮濕的青石地麵上。
後背的傷口撞擊地麵,劇痛讓她蜷縮起來,抑製不住地劇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髒六腑都嘔出來。
“裝什麽死相!起來幹活!”管事嬤嬤的藤條毫不留情地抽在她蜷縮的脊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看見沒?這是軍營剛送來的!王爺吩咐了,這些血汙浸透的,都得由你親手搓洗幹淨!洗不幹淨,就別想吃飯,別想睡覺!”
她指著那三盆血衣,臉上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這可是王爺特意交代的‘好差事’!薑氏,你可要‘用心’洗!”
特意交代……薑念咳得眼前發黑,心中一片冰寒。
霍天翼……你不僅要我在這冰水裏耗盡生命,還要用我族人的血,來反複提醒我的罪孽,提醒我“贖罪”的宿命嗎?她掙紮著想撐起身體,雙手剛一接觸冰冷的地麵,凍瘡潰爛處傳來鑽心的劇痛,讓她手臂一軟,又重重跌了回去。
“廢物!”管事嬤嬤啐了一口,藤條再次揚起。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漿洗的、頭發花白的老嬤嬤端著一盆髒水從旁邊走過,看到薑唸的慘狀,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忍。
她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但接觸到管事嬤嬤淩厲警告的眼神,立刻低下頭,匆匆走開了。
“看什麽看!都給我手腳麻利點!”管事嬤嬤對著其他噤若寒蟬的粗使仆婦吼道,又狠狠瞪了地上的薑念一眼,“還不起來!等著我請你不成?”
薑念咬緊牙關,口腔裏彌漫開濃鬱的血腥味。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指甲深深摳進冰冷堅硬的地磚縫隙裏,藉助那一點點微弱的支撐,才勉強撐起虛軟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跪坐在水盆邊。冰水刺骨的寒意瞬間透過薄薄的衣料,針紮般刺入骨髓。
她伸出那雙慘不忍睹的手,顫抖著伸向水盆裏一件被血汙和泥濘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厚重皮襖。指尖剛觸到那冰冷滑膩、帶著濃重血腥的布料,胃裏就是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嘔……”她猛地側過頭,幹嘔起來。胃裏空空如也,隻能嘔出一些酸澀的苦水,灼燒著喉嚨。
“賤人!你敢弄髒地麵!”管事嬤嬤的藤條立刻帶著風聲抽在她單薄的背上。
劇痛讓薑念身體一顫,幹嘔被強行打斷。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和汙濁的冰冷空氣,壓下喉頭的腥甜和胃裏的翻湧。
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她顫抖著,再次將手伸進冰水裏,抓住那件沉重的、吸飽了血水的皮襖,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拖到搓衣板上。冰水混合著汙血浸透了她的衣袖,凍瘡潰爛的傷口被鹹澀的血水浸泡,如同無數鋼針同時刺入,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麻木僵硬的手指根本不聽使喚,每一次搓動都伴隨著骨骼摩擦般的艱澀感和皮肉被撕裂的劇痛。她隻能依靠手臂和身體微弱的力量,一下,又一下,機械地重複著搓洗的動作。
冰水刺骨,後背鞭傷在動作中反複撕裂,腹部的沉墜感越來越清晰,饑餓像一隻貪婪的野獸,不斷啃噬著她最後的氣力。
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冰冷的水聲,沉重的搓洗聲,和她自己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的喘息聲。汗水混著冰冷的汙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盆裏。視線又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世界彷彿在旋轉、褪色。
不知過了多久,一件皮襖似乎才勉強洗去了表麵最厚重的血汙。她停下來,喘息著,想換另一件。就在她試圖伸手去抓盆裏另一件同樣肮髒的棉袍時,手臂突然一陣劇烈的、不受控製的痙攣顫抖。
“呃啊……”她悶哼一聲,手臂無力地垂下,沉重的棉袍脫手滑落,砸進汙水盆裏,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潑了她滿頭滿臉。
“廢物!連件衣服都拿不穩!要你有什麽用!”管事嬤嬤的咆哮和藤條破空的聲音再次降臨。
這一次,藤條帶著萬鈞之力,狠狠抽在她早已麻木的後背上。那積壓的劇痛、寒冷、饑餓、絕望……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在這一鞭之下轟然爆發!
薑念眼前猛地一黑,身體裏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被徹底抽空。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痛呼,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旁邊栽倒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麵上。
“咚!”
沉悶的聲響,在充斥著水聲和咒罵的洗衣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