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窗紙透不進多少天光,屋內一片晦暗。
刺鼻的藥味混合著黴味,沉沉地壓在人心上。土炕上,薑念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中浮沉,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時而飄遠,時而又被劇烈的疼痛狠狠拽回現實。
後背的鞭傷火辣辣地灼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的皮肉;
雙手更是像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複穿刺,凍瘡潰爛的傷口浸泡在冰水裏太久,麻木之後是鑽心蝕骨的劇痛,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髒。
胃裏空空如也,饑餓感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她的五髒六腑,帶來一陣陣痙攣般的絞痛。喉嚨幹得冒煙,每一次吞嚥都如同刀割。
更讓她絕望的是小腹深處傳來的一陣陣沉墜感,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不容抗拒地向下拉扯。她拚盡殘存的一絲力氣,將冰冷僵硬的手覆在那微弱的隆起上,指尖傳來的微弱搏動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她最恐懼的羈絆。孩子……這個被他的父親定義為“枷鎖”的生命……
“呃……”一聲痛苦的呻吟終於衝破了幹裂的嘴唇,薑念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很久,才勉強聚焦在低矮、布滿蛛網的房梁上。
“王妃!您醒了!” 守在炕邊幾乎脫力的阿蘿猛地撲過來,紅腫的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聲音嘶啞顫抖,“您感覺怎麽樣?哪裏疼?要不要喝水?”
水……薑唸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渴求的眼神看著阿蘿。
阿蘿立刻會意,手忙腳亂地捧起旁邊一個豁口的破碗,裏麵是渾濁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所謂“熱湯水”。她小心翼翼地扶著薑念,一點點喂她喝下。
那味道令人作嘔,但對幹涸的喉嚨來說,無異於甘霖。
幾口渾濁的水下去,薑念混沌的意識稍稍清醒了些。她艱難地轉動眼珠,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依舊是那個熟悉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冷院囚籠。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再次淹沒。沒死成……那個惡魔,連死的解脫都不肯給她。
“阿蘿……”她氣若遊絲地喚道,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他…走了?”
阿蘿知道她問的是誰,含著淚用力點頭:“王爺…來過,問了幾句話…就走了。”她不敢提王爺追問“花”和“颳了”的事情,更不敢提那可怕的“枷鎖”宣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管事嬤嬤那熟悉的、尖利刻薄的聲音:“喲?還沒死透呢?命可真夠硬的!醒了正好,省得浪費糧食!”
門被推開,管事嬤嬤帶著一股寒風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粗使仆婦。
她三角眼挑剔地掃過土炕上的薑念,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幸災樂禍。
“王爺有令!”她挺直腰板,聲音拔高,像是在宣讀聖旨,“薑氏既已‘養好’,即刻押回洗衣房,繼續勞作!不得有誤!”她特意加重了“養好”兩個字,充滿了惡意的嘲諷。
阿蘿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來擋在炕前,張開雙臂護住薑念,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變調:“嬤嬤!王妃剛醒!醫女說傷口爛得深,需要靜養!您看看王妃的樣子,她怎麽還能去洗衣房?您這是要她的命啊!”
“要她的命?”
管事嬤嬤嗤笑一聲,三角眼裏閃著惡毒的光,“她的命值幾個錢?王爺說了,活兒沒幹完,死了也得爬起來幹完!給我讓開!”她蠻橫地一把推開阿蘿。
阿蘿踉蹌著撞到土炕邊沿,痛呼一聲。兩個粗壯的仆婦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將虛弱得連掙紮力氣都沒有的薑念從炕上拖拽起來。
“不!你們放開王妃!”阿蘿哭喊著撲上去撕扯。
“滾開!小蹄子!”一個仆婦反手狠狠一推,阿蘿重重摔倒在地,額頭磕在炕沿,頓時鮮血直流。
薑念被粗暴地架著,雙腳虛軟地拖在地上。
後背的鞭傷被狠狠牽動,痛得她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暈厥。她咬破了嘴唇,才沒讓痛呼溢位喉嚨。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纏繞著她的心髒,比身體的痛苦更甚百倍。
果然……“養好”了接著洗……霍天翼,你就是要這樣日複一日地折磨我,用這永無止境的苦役,將我碾碎在這泥濘裏,為那個你永遠找不到的“阿鳶”償債嗎?
“帶走!”管事嬤嬤一揮手,像在驅趕牲口。
兩個仆婦架著薑念,幾乎是拖行著往外走。路過摔倒在地上、額頭流血的阿蘿時,薑念艱難地側過頭,用盡力氣對阿蘿投去一個阻止的眼神。
別求了……阿蘿……沒有用的……求饒,隻會換來更殘酷的對待。
阿蘿讀懂了她眼中的絕望和阻止,捂著流血的額頭,看著王妃如同破敗的柳絮般被拖走的背影,終於壓抑不住,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
那哭聲,在陰冷的冷院裏回蕩,淒厲得如同瀕死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