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木門被粗暴推開,撞在斑駁的牆上,發出沉悶的呻吟。
一股混雜著黴味、血腥味和劣質藥膏氣味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
侍衛毫不憐惜地將昏迷的薑念丟在冰冷的土炕上,那具殘破的身體軟軟地陷進單薄發硬的被褥裏,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發不出。
一個背著粗糙藥箱、麵容刻板的醫女被管事嬤嬤推搡著進來,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她草草檢視了薑念額角的磕傷、後背凝結著暗紅血塊的鞭痕,以及那雙慘不忍睹、凍瘡潰爛的手。
動作粗魯地清理,敷上氣味刺鼻的褐色藥膏,整個過程如同處理一件破損的物件。至於那隆起的腹部,她隻是冷淡地瞥了一眼,連脈都沒探。
“死不了。”
醫女收拾著東西,聲音平板無波,
“餓狠了,凍狠了,累狠了,加上舊傷。灌點熱湯水,別讓她真凍僵了心脈就行。”她背起藥箱,彷彿多待一刻都嫌髒,
“傷口爛得深,能不能熬過去,看她自己的造化。”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管事嬤嬤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吩咐門外一個粗啞的老仆婦:“聽見沒?死不了!去灶上弄點刷鍋水來灌下去!省得真斷了氣兒,王爺問起來麻煩!”老仆婦喏喏應聲,腳步蹣跚地去了。
阿蘿撲到炕邊,用自己還算幹淨的裏衣袖口,顫抖著擦拭薑念臉上、頸間的汙泥和冷汗。
她觸手所及,一片冰涼,隻有額頭那新敷的藥膏下,透出一點不正常的滾燙。淚水大顆大顆砸在薑念毫無知覺的手背上。
“王妃…王妃您醒醒…阿蘿在這兒…”她哽咽著低喚,徒勞地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那雙冰冷僵硬的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衛冰冷刻板的聲音:“王爺到!”
阿蘿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霍天翼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玄色大氅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帶來一股凜冽的寒氣。他身後跟著兩名心腹親衛,如同門神般堵住了本就狹窄的門口,隔絕了外麵微弱的天光。
霍天翼的目光越過阿蘿,直接落在土炕上那毫無生息的人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冰寒覆蓋。他沒有走近,隻是站在門口,那冰冷的視線便足以讓本就陰冷的屋子溫度驟降。
“阿蘿。”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阿蘿慌忙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奴…奴婢在…”
“抬起頭。”霍天翼命令道。
阿蘿顫抖著,慢慢抬起頭,淚眼模糊地對上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鷹眸。
“你主子,”霍天翼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審問一個無關緊要的犯人,“最近,可有什麽異動?”
異動?
阿蘿的腦子一片空白。王妃都被折磨成這樣了,還能有什麽異動?她下意識地搖頭:“回…回王爺…王妃她…一直在冷院養傷…未曾…未曾…”
“未曾?”
霍天翼打斷她,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銳利,“本王記得,她昏迷前,你情急之下喊過‘小世子’?”他向前逼近一步,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讓阿蘿窒息,“誰給你的膽子?還是說……她私下裏,有什麽不該有的妄想?”
阿蘿的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恐懼攫住了她,王爺是在懷疑王妃想借著孩子翻身?
她拚命搖頭:“沒…沒有!王爺明鑒!王妃她…她從未有過…奴婢…奴婢當時是嚇昏了頭,口不擇言…”
“口不擇言?”
霍天翼冷冷地盯著她,顯然不信,“那她高燒昏迷時,嘴裏念唸叨叨的‘花’……又是怎麽回事?”他微微俯身,陰影將阿蘿完全籠罩,“本王聽得清楚。她說……‘颳了’?她颳了什麽?”
阿蘿猛地一顫,那段模糊的記憶碎片瞬間湧入腦海。王妃燒得最糊塗的那幾天,神誌不清地囈語,手在肩後無意識地抓撓,似乎很痛苦地喃喃著“…花…煩…颳了…颳了纔好…”她當時隻以為是傷口疼痛引發的胡話。
“說!”
霍天翼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阿蘿耳邊,帶著濃重的殺氣。
阿蘿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脫口而出:“奴婢…奴婢不知!王妃她…她高燒時迷迷糊糊說過…說肩上…有什麽花…很煩…颳了…颳了纔好…”她語無倫次,恐懼到了極點,“奴婢…奴婢以為…是王妃傷口疼得糊塗了…胡說的…真的不知道是什麽花啊王爺!”
“肩上?颳了?”
霍天翼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馬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固若金湯的思維壁壘。肩上……花?他搜尋阿鳶的唯一線索,便是她肩後那片獨一無二的鳶尾胎記!薑念颳了什麽?她肩上有什麽?難道……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強烈衝擊力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猛地竄入腦海。
但下一秒,更洶湧的怒火和根深蒂固的恨意瞬間將其撲滅。
荒謬!這賤人!她一定是聽到了什麽風聲,知道了阿鳶胎記的事,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來模仿、混淆?還是說……她刮掉的是別的什麽印記,妄圖掩蓋她薑國餘孽的身份?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該死!
霍天翼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他死死盯著炕上昏迷不醒的薑念,彷彿要將她穿透。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沉重的壓力讓跪在地上的阿蘿幾乎暈厥。
“看好她。”
霍天翼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冰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森然的寒意,是對身後的侍衛下令,目光卻如刀般釘在薑念身上,“若她醒了,立刻來報本王。” 他必須弄清楚,這賤人到底在玩什麽把戲!
刮掉的東西……是否與阿鳶有關?這念頭如同附骨之蛆,讓他心頭一陣莫名的煩躁和暴戾。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轉身,玄色大氅在門口捲起一道淩厲的風,大步消失在冷院門外更深的寒夜裏。
留下滿室的冰冷死寂,和土炕上那個在昏迷中依舊緊鎖著眉頭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