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內死一般的寂靜被霍天翼踏入的腳步聲踏碎。
昏黃的油燈將他高大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濕冷的牆壁上,像一片不祥的陰雲,沉沉地籠罩在倒地的薑念和撲在她身上痛哭的阿蘿身上。
管事嬤嬤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石磚,大氣不敢出。
霍天翼的目光,比這冬夜的寒風更刺骨,緩緩掃過這汙穢的囚籠——堆積如山的、散發著惡臭的髒衣,渾濁得如同泥漿的冰水,最後,定格在蜷縮於汙水血漬中的那個女人身上。
她像一件被徹底用壞、即將散架的破布偶,單薄的粗布囚衣緊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勾勒出腰腹間那一點微弱卻不容忽視的隆起。
那雙曾經可能也如玉筍般的手,此刻泡得浮腫發白,布滿翻卷潰爛的凍瘡,無力地癱在冰冷的地麵,指尖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
臉上是駭人的灰敗,嘴唇幹裂青紫,額角磕破的傷口混著汙泥和暗紅的血,凝固成一片肮髒的汙跡。
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隻有偶爾身體因寒冷或劇痛而引發的、細微到極致的顫抖,證明這具殘破的軀殼裏還殘存著一絲生氣。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情緒,如同投入萬丈冰潭的一粒微塵,在霍天翼冷硬的心湖深處漾開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漣漪。
但那點微瀾,瞬間就被尋不到阿鳶的焦躁、被國仇家恨燃起的熊熊怒火吞噬得無影無蹤。
他眼中隻剩下冰冷的審視,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確認——看,這就是她應得的下場。
“哼,”
一聲極輕的冷哼從他薄唇間逸出,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果然是不中用的廢物。”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薑念灰敗的臉,“這點苦都受不了,也配活著?”
“王爺!王爺開恩啊!”阿蘿像是被這句話刺穿了最後一點理智,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死死抱住霍天翼冰冷的皂靴,“王妃她真的不行了!求您看在…看在…”她慌亂地尋找著籌碼,目光觸及薑念微微隆起的小腹,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看在小世子的份上!王妃高燒未退,傷口潰爛,一天一夜沒吃沒喝,又在冰水裏泡著洗了這麽多衣服…求您開恩,叫個大夫吧!再這樣下去,王妃和小世子都會沒命的啊王爺!” 她聲嘶力竭,將“小世子”三個字喊得格外響亮。
“小世子?”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霍天翼眼中壓抑的暴戾。他眼神驟然變得陰鷙銳利,如同淬了寒冰的毒針,狠狠刺向阿蘿,
“誰給你的膽子妄稱世子?”
他猛地抬腳,力道之大,直接將阿蘿踹翻在地,“那不過是個孽種!一個替她繼續贖罪的枷鎖!”
他大步上前,玄色披風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汙水,停在薑念身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如同神祇俯瞰著塵埃裏掙紮的螻蟻。昏迷中的薑念眉頭緊鎖,即使在無意識中,痛苦也如影隨形。
“想解脫?想一死了之?”
霍天翼緩緩蹲下身,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刺骨的寒意,猛地攫住薑念尖削冰涼的下巴,迫使她毫無生氣的臉微微抬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詛咒,清晰地灌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更如同滾燙的烙印,狠狠燙進薑念殘存意識的深處:
“薑念,你給本王聽好了!好好養著你肚子裏那個東西!那是你新的枷鎖!”
“等它落地……”他頓了頓,鷹隼般的眼眸死死鎖住她灰敗的臉,心中因阿鳶杳無音信而生的巨大空洞與無處宣泄的暴戾交織翻湧,化作更加冷酷無情的宣告,如同最終的審判,“本王要你親眼看著……它是如何替你……繼續贖罪的!”
他猛地甩開她的下巴,彷彿甩掉什麽令人作嘔的穢物,站起身。
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瀕死的女人和她腹中那個被定義為“刑具”的生命,最終落在抖如篩糠的管事嬤嬤和癱軟在地的阿蘿身上。
“把她拖回冷院!”
命令如同冰錐砸落,
“找個醫女隨便看看,別讓她現在就死了!至於這些衣服……”他嫌惡地瞥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汙穢,唇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
“等她‘養好’了,接著洗!”
話音未落,他已決然轉身,玄色披風在門洞外捲起的風雪中獵獵作響,瞬間消失無蹤。
隻留下那字字淬毒、如同跗骨之蛆的詛咒,在冰冷汙濁的空氣中盤旋迴蕩,徹底碾碎了這冰冷囚籠裏最後一絲關於解脫的微弱希冀。
阿蘿癱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眼睜睜看著兩名侍衛麵無表情地上前,粗暴地架起昏迷不醒、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薑念向外拖行。
霍天翼那誅心蝕骨的宣告還在耳邊轟鳴——“新的枷鎖…替她贖罪…”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釘入她的心髒。
王妃的孩子,尚未出世,便已被它的生身父親親手烙上了仇恨與折磨的印記!
而王妃自己,更是被套上了為那個虛無縹緲的“阿鳶”償債的、永無休止的刑具!
洗衣房內,死寂被打破。管事嬤嬤刻薄尖利的咒罵聲率先響起,驅趕著粗使仆役收拾殘局。阿蘿的喉嚨裏終於擠出破碎絕望的嗚咽,淹沒在汙水盆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惡臭和寒氣之中。
這盆汙水,連同那堆積如山的髒衣,彷彿都成了薑念那無期徒刑的冰冷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