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洗衣房內點起了昏暗的油燈。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薑念搓洗衣物時發出的單調而沉重的“嚓嚓”聲，以及她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的喘息聲。
她已經不知道洗了多久，眼前隻有堆積如山的髒衣和渾濁冰冷的汙水。
雙手早已麻木，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隻有一片僵死的沉重。
凍瘡破裂的地方被汙水反複浸泡，皮肉翻卷發白，邊緣潰爛。背上的鞭傷在一次次彎腰搓洗中被反複撕裂，鮮血浸透了單薄的裏衣，又被寒冷凍住，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
饑餓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胃，帶來一陣陣痙攣般的絞痛。從昨天被拖到這裏開始，她滴水未進，更別提食物。
長時間的體力消耗、寒冷和高燒的折磨，早已榨幹了她最後一絲力氣。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抬起手臂都彷彿要耗盡她最後的生命。
“呃……”她試圖抓起一件厚重的、沾滿泥汙的皮襖，手臂卻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沉重的皮襖脫手滑落，砸進冰冷的水盆裏，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
“廢物！連件衣服都拿不穩！”管事嬤嬤的藤條再次毫不留情地抽打下來，正中她受傷的脊背！
劇痛如同最後的催化劑，薑念眼前猛地一黑，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旁邊栽倒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王妃——！”
一直守在洗衣房外角落、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的阿蘿，看到這一幕，再也忍不住，尖叫著衝了進來，撲到薑念身邊，
“王妃您怎麽了？您醒醒啊！王妃！”她顫抖著手去探薑唸的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額頭一片冰涼。
“滾開！嚎什麽喪！”管事嬤嬤厭惡地一腳踹開阿蘿，“裝死偷懶是不是？給我起來！繼續洗！”她揚起藤條，還想再抽。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住手。”
霍天翼不知何時出現在洗衣房門口。他似乎是處理完公務路過，被這裏的動靜吸引。
昏黃的燈光下，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長長的陰影，籠罩著地上昏迷不醒的薑念和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蘿。
管事嬤嬤嚇得立刻丟下藤條，跪倒在地：“王……王爺！”
霍天翼的目光掃過洗衣房內堆積如山的髒衣，掠過那盆汙濁冰冷的髒水，最後落在倒在地上的薑念身上。
她蜷縮著，單薄的衣衫被汙水和血漬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和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的雙手泡得發白發皺，滿是潰爛的凍瘡，無力地垂在冰冷的地麵上。
臉色是死人般的灰敗，嘴唇幹裂青紫，額頭磕破的地方滲出血絲，混合著汙泥，狼狽淒慘到了極點。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情緒波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霍天翼冰冷的心湖裏漾開一絲漣漪。但這點波動，瞬間就被他尋人無果的焦躁和根深蒂固的恨意所淹沒。
他眼中隻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近乎殘忍的滿意。
“哼，果然是不中用的廢物。”他冷冷開口，語氣裏充滿了鄙夷，“這點苦都受不了，也配活著？”
阿蘿跪爬著抱住霍天翼的腿，哭求道：“王爺！求求您！王妃她真的不行了！她高燒未退，傷口潰爛，又一天一夜沒吃沒喝，還在冰水裏泡著洗了這麽多衣服……求您開恩，叫個大夫吧！再這樣下去，王妃和……和小世子都會沒命的啊王爺！”她情急之下，搬出了薑念腹中的孩子。
“小世子？”
霍天翼的眼神驟然變得更加陰冷銳利，如同冰錐刺向阿蘿，“誰告訴你那是世子？那不過是個孽種！一個替她繼續贖罪的枷鎖！”
他猛地抬腳，甩開阿蘿，大步走到薑念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昏迷中依舊緊鎖眉頭的痛苦麵容。
“想解脫？想一死了之？”
他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薑念尖削的下巴，迫使她灰敗的臉微微抬起，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更是如同烙印般刻在昏迷的薑念殘存的意識深處：
“薑念，你給本王聽好了！好好養著你肚子裏那個東西！那是你新的枷鎖！”
“等它落地……本王要你親眼看著……它是如何替你……繼續贖罪的！”
他頓了頓，看著薑念毫無生氣的臉，心中的暴戾和因尋不到阿鳶而產生的巨大空洞感交織在一起，化作更加冷酷無情的宣告，如同最終的叛決：
“你以為尋死覓活就能一了百了？休想！本王留著你這條賤命，就是要你一日日地償還！”
“一日尋不到阿鳶……”
他咬牙切齒，鷹眸中翻湧著對那個失蹤白月光的執念，以及對眼前“罪魁禍首”的遷怒，每一個字都淬著劇毒，
“你便替她…償債一日！”
“直到你咽氣…或者…本王找到她為止！”
宣告完畢，他嫌惡地甩開薑唸的下巴，彷彿甩掉什麽髒東西。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女人和她腹中的“枷鎖”，最後對嚇傻了的管事嬤嬤和阿蘿冷聲道：“把她拖回冷院！找個醫女隨便看看，別讓她現在就死了！至於這些衣服……”他瞥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汙穢，“等她‘養好’了，接著洗！”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玄色披風消失在洗衣房外的風雪中，留下那如同詛咒般的宣告，在冰冷的空氣中久久回蕩，也徹底碾碎了薑念心中最後一絲關於解脫的、微弱的幻想。
阿蘿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侍衛粗暴地將昏迷的薑念拖走，聽著霍天翼那字字誅心的宣告，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新的枷鎖…替她贖罪…王妃的孩子，尚未出生，便已被它的父親親手烙上了仇恨與折磨的印記！而王妃自己，更是被套上了為“阿鳶”償債的、永無休止的刑具！
洗衣房內，隻剩下管事嬤嬤刻薄的咒罵聲、阿蘿絕望的嗚咽，以及那盆散發著惡臭和寒氣的、象征著無期徒刑的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