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內,死亡的氣息濃稠得如同實質。薑唸的高燒在潰爛的鞭傷和心口舊創的雙重摺磨下,始終未退。她時而陷入死寂般的昏迷,時而在痛苦的深淵裏掙紮囈語,破碎的聲音如同蚊蚋,卻字字泣血。
“爹……娘……翼……哥……” 最後那個稱呼,在觸及舌尖時被她自己破碎的意識狠狠咬斷,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阿蘿跪在冰冷的地上,用一塊幾乎擰不出水的破布巾,一遍遍擦拭著薑念滾燙的額頭和幹裂出血的嘴唇。劣質的金瘡藥粉早已用完,傷口流出的膿血散發著惡臭,引來幾隻蒼蠅嗡嗡盤旋。
她徒勞地驅趕著,眼淚早已流幹,隻剩下滿眼的絕望和刻骨的恨意。
“王妃……您要撐住……一定要撐住……”她聲音嘶啞地低喃,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粗使婆子刻意拔高的、帶著諂媚的通報聲:“王爺駕到——!”
阿蘿渾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這寒冬更甚。她猛地抬頭,隻見那扇象征絕望的木門已被粗暴地踹開!
霍天翼高大的身影逆著門外慘淡的天光,裹挾著一身凜冽的寒意和尚未散盡的戾氣,踏入了這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囚籠。他玄色的蟒袍上似乎還帶著外麵未化的雪屑,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室內,最後精準地釘在草蓆上那具氣息奄奄的軀體上。
濃重的血腥味和傷口腐爛的惡臭撲麵而來,讓霍天翼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但他眼中沒有絲毫動容,隻有更深的厭惡和一種……被這垂死景象挑釁般的怒意。
“哼。”一聲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死寂,“命倒是夠硬。這樣都還沒咽氣?”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打在阿蘿緊繃的神經上,如同喪鍾。
阿蘿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跪到霍天翼腳邊,用盡全身力氣磕頭,額頭重重撞擊冰冷堅硬的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舊傷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磚:“王爺!王爺開恩啊!王妃她……她傷勢極重,高燒不退,傷口全都潰爛化膿了!求王爺!求您發發慈悲,叫個大夫來看看吧!再這樣下去……王妃她……她真的熬不過今晚了啊王爺!”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哀求而尖銳顫抖,充滿了絕望的哭腔。
霍天翼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阿蘿流血的額頭上,又掠過她身上那件單薄破舊、凍得瑟瑟發抖的中衣,最後定格在薑念身上那件明顯寬大不合身、卻勉強能禦寒的舊棉襖上。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殘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隻有無盡的嘲諷。
“慈悲?”他
緩緩蹲下身,冰冷的視線與阿蘿驚恐含淚的眼睛平視,聲音低沉得如同毒蛇吐信,“本王對她薑念,早已仁至義盡。
留她這條賤命至今,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薑念,語氣陡然變得森寒淩厲:“你看她,還有‘精神’在這裏惺惺作態,博取你這賤婢的同情!看來這冷院的日子,還是太清閑了!讓你們主仆……還有閑心在這裏‘情深義重’?!”
阿蘿被他話語中透出的殺意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王爺明鑒!奴婢不敢!奴婢隻是……隻是不忍心看著王妃她……”
“住口!”霍天翼厲聲打斷,眼中寒光暴射,“賤婢!輪得到你來教本王做事?她的傷?”他冷笑一聲,目光如同刮骨鋼刀掃過薑念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潰爛鞭痕,“這點皮肉之苦,比起她薑國欠下的累累血債,比起本王舅舅的一條命,算得了什麽?!比起阿鳶可能遭遇的不測,又算得了什麽?!”
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厲聲喝道:“來人!”
兩名如狼似虎的侍衛應聲而入,肅立待命。
霍天翼的手指,如同指向一件待處理的垃圾,直指草蓆上的薑念,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波瀾:
“把這賤人拖起來!扔到洗衣房去!告訴管事嬤嬤,給她安排最髒最累的活!本王要她親手,把那些汙穢給本王一寸寸地搓洗幹淨!用冰水!好好給她醒醒腦子,讓她永生永世記住自己的身份——一個罪奴!一個必須為阿鳶償債的活刑具!”
“王爺——!不要啊——!”
阿蘿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死死抱住霍天翼的腿,“王妃她受不住的!冰水……冰水會要了她的命啊!她還有身孕!王爺!求您看在未出世的小……小……” “世子”二字在她舌尖打了個轉,被霍天翼瞬間變得暴戾的眼神硬生生嚇了回去。
“孽種!”
霍天翼猛地抬腳,狠狠將阿蘿踹開!力道之大,讓阿蘿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摔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痛得蜷縮成一團,再也發不出聲音,隻能絕望地看著。
“拖走!”
霍天翼看也不看阿蘿,冰冷的目光鎖住被侍衛粗暴拽起的薑念。
“呃啊——!”
巨大的動作牽扯到全身潰爛的傷口和心口的舊創,撕心裂肺的劇痛讓深度昏迷的薑念硬生生被拽回了人間煉獄!她發出一聲破碎的慘嚎,身體因劇痛而劇烈痙攣,渙散的眼神痛苦地聚焦,尚未看清眼前景象,就被侍衛像拖拽破麻袋一樣,粗暴地拖向門口。蓋在她身上的那件舊棉襖滑落在地,露出單薄染血的裏衣和滿身猙獰可怖、正在流膿淌血的鞭傷!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她敞開的領口,鞭傷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如同被無數冰刀同時切割!薑念凍得牙齒咯咯作響,身體本能地蜷縮,卻被侍衛鐵鉗般的手死死架住。
“王……妃……”阿蘿掙紮著想爬過去,卻被另一個侍衛一腳踩住手臂,動彈不得,隻能發出絕望的嗚咽。
霍天翼最後看了一眼被拖出門外、在寒風中如同殘破落葉般顫抖的薑念,她那慘白如紙、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以及那雙渙散卻本能流露出巨大痛苦和恐懼的眼睛,並未在他心底激起任何漣漪。他冷漠地轉身,玄色披風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看好這個礙事的賤婢!”他冰冷的聲音丟給看守的婆子,“若讓她跑去洗衣房添亂,本王唯你是問!”
“是!是!奴婢明白!”婆子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
沉重的木門再次關上,隔絕了阿蘿撕心裂肺的哭喊,也隔絕了疏影閣內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那件沾染了主人血跡和體溫的舊棉襖,如同在為一段走向徹底毀滅的命運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