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暖香彷彿還黏在鼻腔裏,揮之不去。
薑念被兩個粗壯的婆子幾乎是拖拽著,踉踉蹌蹌地穿行在回疏影閣的冰冷迴廊中。
慈安堂那灼人的暖意早已被徹骨的寒風驅散殆盡,隻餘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屈辱。霍周氏那冰冷的審視,陽柳蓉淬毒般的笑容,還有那些無聲的鄙夷目光,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楚。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晦氣!”左邊的婆子狠狠搡了她一把。
薑念本就腳步虛浮,這一下幾乎讓她撲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鑽心的疼。
她咬緊牙關,嚥下喉頭的腥甜,用凍得麻木的手指死死摳住粗糙的廊柱,才勉強穩住身體。
單薄的舊衣根本抵擋不住這清晨凜冽的寒氣,風像無數把鈍刀子,透過破敗的衣料,割剮著她的肌膚。
回到疏影閣那間破敗的屋子,婆子們像丟開一件垃圾般將她推進門內,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最後一絲微光,也隔絕了所有聲響。
死寂重新降臨,比離開時更加沉重。
屋內比外麵更冷。
那盆殘水已經徹底凍成了冰坨子,寒氣從地麵、從牆壁、從破窗的縫隙裏絲絲縷縷地透出來,纏繞著她。
薑念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
身體深處湧起一陣陣強烈的寒意,讓她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磕碰出細碎又清晰的聲響。
“冷…好冷…”
她蜷縮成一團,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試圖汲取一點微弱的暖意,卻是徒勞。
手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像四塊沉重的冰。
昨夜識破霍天翼身份的驚濤駭浪,被擄滅國的刻骨之恨,加上今日在慈安堂遭受的折辱,像沉重的巨石輪番碾壓著她緊繃的神經。
此刻,在這冰冷的囚籠裏,所有的情緒終於衝破堤防,巨大的悲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滑過冰冷的臉頰,砸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記。
“父王…母後…”
她將臉深深埋進冰冷的膝蓋,破碎的嗚咽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隻剩下肩膀無法抑製的劇烈聳動。
家國破碎,親人離散,自己身陷囹圄,受盡折辱,而那個滅她家國、囚她在此的仇人,竟是她幼時拚死救下的人!命運何其諷刺,又何其殘忍!
恨意在胸腔裏瘋狂燃燒,幾乎要將她焚成灰燼。可這恨意,非但沒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壓得她喘不過氣,加劇了身體的冰冷和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幹了,隻剩下幹澀的刺痛。
薑念掙紮著想起身,卻覺得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處關節都在叫囂著痠痛無力。頭也開始昏沉起來,視線變得模糊,看什麽都蒙著一層晃動的重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骨頭縫裏絲絲縷縷地鑽出來,與體表的冰冷形成詭異的衝突。
她艱難地挪到那張冰冷的木板床邊,幾乎是摔了上去。冰冷的觸感讓她哆嗦了一下,但身體內部的灼燒感卻越來越強烈。
她扯過那床薄得透光的舊被,將自己緊緊裹住,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冷熱在身體裏激烈交戰,讓她備受煎熬。
意識在昏沉與清醒的邊緣痛苦地浮沉。
一會兒是父王母後溫和的笑臉,
一會兒是薑國王城衝天的火光和淒厲的慘叫,
一會兒是霍天翼冰冷殘酷的眼眸,
一會兒又是陽柳蓉那張淬毒的笑臉……混亂的影像交織、撕扯,讓她頭痛欲裂。
“阿鳶姐姐,這規矩,可要好好學呀…”陽柳蓉甜膩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薑念猛地一顫,緊閉的眼睫劇烈地抖動著。
“霍天翼…”她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恨意,又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深埋的複雜心緒。
那個被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小男孩,那雙曾經清澈帶著感激和依賴的眼睛,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副冷酷嗜血的模樣?
高燒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吞噬著她的神誌。臉頰滾燙,嘴唇幹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噴在冰冷的空氣裏凝成微弱的白霧。
四肢百骸卻如同浸在冰水中,冷得刺骨。她蜷縮在薄被裏,身體不受控製地打著寒顫,牙齒咯咯作響。
“水…”
喉嚨幹得像要冒煙,火燒火燎地疼。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想去夠那盆早已凍硬的殘冰,身體卻沉重得不聽使喚,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好不容易撐起一點身子,又重重地摔了回去,帶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沒有人。
這冰冷的囚籠裏,隻有她自己。
疏影閣外,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寒風在破窗縫隙中發出淒厲的嗚咽,如同鬼哭。
院子裏枯死的樹枝在風中瘋狂搖曳,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映在糊著破紙的窗欞上,更添幾分陰森。
屋內,薑唸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灼熱,帶著不祥的嘶啞。高燒讓她陷入半昏迷的狀態,時而痛苦地呻吟,時而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走…快走…”她似乎在重複著什麽,眉頭緊緊蹙著,滿是痛苦和焦急,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滿是追兵、她讓小男孩獨自逃命的血腥夜晚。
“一起走…不…走啊…”
聲音破碎而微弱,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父王…母後…別丟下念兒…”
滾燙的淚水再次滑落眼角,濡濕了鬢角散亂的發絲。
寒冷和饑餓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她虛弱的身體,不斷侵蝕著最後一點殘存的熱量。腹中空空如也,從被帶回這疏影閣起,她就粒米未進。
胃部因饑餓而痙攣著,帶來一陣陣鈍痛,卻又被更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所掩蓋。
不知何時,窗外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冰冷的寒意透過破敗的門窗,更加肆無忌憚地侵入室內。薄薄的被子根本無法禦寒,薑唸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恍惚感覺到額頭上似乎落下了什麽冰冷的東西。是雪嗎?還是…死亡冰冷的觸控?
疏影閣徹底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床上那蜷縮的身影,在昏暗中微弱地起伏著,彷彿隨時會被這無邊的寒冷和黑暗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