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鑽透薄被,滲入骨髓。
薑念在昏迷與高熱的煉獄中沉浮,每一次短暫的清醒都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和喉嚨撕裂般的幹渴。窗外呼嘯的寒風,成了她意識邊緣唯一單調而冰冷的聲音。
疏影閣的門,在死寂的午後被粗暴地推開。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令人窒息的寧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霍天翼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門外灰白的天光,麵容隱在陰影裏,唯有一雙眼睛,如同寒潭深淵,冰冷地掃視著屋內。
他剛從外麵回來,一身玄色勁裝尚未換下,帶著風塵與肅殺之氣。
早朝時幾位老臣關於薑國故地流民處置的爭論,以及追查“阿鳶”下落又一次毫無進展的密報,讓他心頭積壓的煩躁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這冰冷的疏影閣,成了他下意識宣泄這股無名火的去處。
屋內昏暗、冰冷、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和病氣的味道。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角落裏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
薑念蜷縮在那裏,薄被下幾乎看不出起伏,隻有散落在枕畔的幾縷烏黑發絲,襯得她露出的半張臉異常蒼白,透著一股瀕死的灰敗。
霍天翼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腳步停在屋子中央,沒有再靠近。
“死了?”
冰冷的聲音在空寂的屋子裏響起,毫無波瀾,彷彿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跟隨在他身後的侍衛統領王錚垂首上前一步,低聲回稟:
“回王爺,屬下已查問過,昨夜至今晨,疏影閣無人進出。看守回報…王妃自昨日被太妃召見回來,便一直如此,似是…病倒了。”
他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病倒?”
霍天翼的唇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弧度,眼神卻更加森寒。
他踱步上前,停在床邊幾步之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床上那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身影。
“薑國的金枝玉葉,如此不堪一擊?還是說,裝死便是你新的把戲?以為這樣就能逃避你的罪責,博取半分憐憫?”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狠狠紮向昏迷中的人。
床上的人似乎被這冰冷的聲音驚擾,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痛苦而微弱的呻吟,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霍天翼的目光掃過她額角被冷汗濡濕的碎發,掃過她因高燒而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頰,最後落在她微微顫抖、緊抓著薄被邊緣的枯瘦手指上。
那手指凍得發青,指甲毫無血色。一股莫名的煩躁感陡然升騰,夾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細微的刺痛。
她這副模樣,竟讓他腦海裏某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同樣在病痛中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
那個給了他半塊玉佩、叫他“翼哥哥”的小女孩…
荒謬!
霍天翼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暴戾。他猛地轉過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股冷風,彷彿要將這令人不快的聯想徹底拂去。
這女人是仇敵之女,是害他舅舅身死的薑國餘孽!
她此刻的可憐,不過是咎由自取!
他怎會因她這副模樣聯想到阿鳶?
簡直是對阿鳶的褻瀆!
“罪責?”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像是在質問床上的人,又像是在宣泄胸中翻湧的怒火,
“你薑國欠下的血債,豈是你裝病就能抵消的?本王留你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收起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惺惺作態!”
他眼神陰鷙地轉向王錚,語氣森然:
“傳本王令:疏影閣即日起,任何人不得進出!沒有本王的命令,一應飲食湯藥,皆免!讓她好好‘靜養’,反思己過!”
“王爺…”
王錚心頭一震,抬頭看向床上氣息奄奄的女子。這哪裏是靜養?分明是斷絕生路!寒冬臘月,高燒不退,又無飲食湯藥…他猶豫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
“…是。”
“反思?”
霍天翼的目光再次掃過薑念,帶著濃重的厭惡和遷怒,
“想想你薑氏一族犯下的滔天罪孽!想想你們是如何害死本王舅舅,讓多少秦國家庭骨肉分離!再想想…”
他的聲音頓住,眼底翻湧著更深沉、更偏執的痛苦和戾氣,
“…想想你們是如何害得阿鳶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這些都是你薑念,永遠也贖不清的債!”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積壓的怒火和對“阿鳶”十年尋而不得的焦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宣泄口,盡數傾瀉在昏迷不醒的薑念身上。
彷彿她的痛苦,能稍稍平息他內心的灼燒。
“看好她!沒本王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來!”
霍天翼丟下這句冰冷的命令,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厚重的門板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麵最後一絲天光,也徹底隔絕了所有的希望。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呼嘯的風聲中。
屋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甚,冰冷得如同墳墓。
床上,薑唸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在霍天翼那一聲聲飽含恨意的斥責中,她殘存的意識被強行拉回了一絲。冰冷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利刃,穿透高燒的迷霧,狠狠刺入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罪孽…血債…舅舅…阿鳶…”
每一個詞都帶著倒刺,在她心上來回拉扯。
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隻看到一片昏暗的屋頂和不斷搖曳的、張牙舞爪的枯枝投影。喉嚨裏火燒火燎,每一次吞嚥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霍天翼的話,字字清晰地在耳邊回響。
原來在他心裏,她薑國子民的血,她父王母後的命,她此刻承受的所有苦難,都抵不過他舅舅的一條命,抵不過他那個虛無縹緲、尋而不得的“阿鳶”!
巨大的悲憤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甚至壓過了身體的高熱和痛苦。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呃…”
她控製不住地側過身,一陣劇烈的嗆咳,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嘔吐感。
然而胃裏空空如也,吐出來的隻有帶著血絲的酸水,灼燒著食道和口腔。劇烈的咳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讓她蜷縮成一團,痛苦地痙攣著,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裏衣。
她伏在冰冷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的血腥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凍得她五髒六腑都彷彿結了冰。
疏影閣外,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撲打著緊閉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這座冰冷牢籠裏唯一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