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藍,疏影閣的破窗剛剛透進一絲微弱的、青灰色的曙光。寒風依舊在縫隙中穿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薑念蜷縮在冰冷的薄被裏,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發僵,意識在疲憊和寒意中浮浮沉沉。昨夜識破霍天翼身份的驚濤駭浪和刻骨恨意,讓她幾乎一夜未眠。
突然,院門被“砰”地一聲用力推開!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清晨的死寂,毫不客氣地闖了進來。
兩個膀大腰圓、穿著深色粗布襖子的婆子徑直走到主屋門口,其中一個毫不客氣地用力拍打著搖搖欲墜的房門,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王妃!起身了!”一個婆子粗聲粗氣地喊道,聲音裏沒有絲毫恭敬,隻有命令,“太妃娘娘召見!快些梳洗!誤了時辰,仔洗你的皮!”
薑念被這突如其來的喧鬧驚得瞬間清醒。她艱難地撐起僵硬的身體,寒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不等她回應,房門已經被另一個婆子不耐煩地推開。
冷風猛地灌入,吹得薑念一個激靈。兩個婆子像兩座鐵塔般杵在門口,目光冰冷而嫌惡地掃視著屋內和她。
“還磨蹭什麽?太妃娘娘等著呢!”其中一個婆子皺著眉催促,彷彿她是什麽肮髒礙眼的東西。
根本沒有給她任何梳洗打扮的時間和餘地。
薑念身上還是昨夜那套單薄的舊衣,長發淩亂地披散著。她隻能就著屋內那盆早已冰涼的、不知放了多久的殘水,匆匆用手掬起一點,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臉頰生疼,卻也讓她最後一絲睏倦徹底消失。
沒有鏡子,沒有梳子。她隻能用手草草地將淩亂的長發攏在腦後,用一根隨手撿到的、還算幹淨的布條勉強束住。臉色依舊蒼白憔悴,眼底帶著明顯的青黑。
“走吧!”婆子不耐煩地催促,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架半推地將她帶出了這間冰冷的牢籠。
一路穿行在翼王府清晨的迴廊庭院中。
天色微明,府邸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亭台樓閣,假山水榭,無不彰顯著王府的富貴與威嚴。然而這份精緻與薑念格格不入。
她衣著單薄破舊,形容憔悴,被兩個粗鄙的婆子夾在中間,引得早起灑掃的仆役紛紛側目,目光中充滿了好奇、鄙夷和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目的地是王府正院深處的一座獨立院落——慈安堂。遠遠望去,便覺氣勢不凡。院門高大,朱漆鮮亮。還未走近,一股混合著名貴熏香和暖融融炭火氣息的暖風便撲麵而來,與疏影閣的冰冷燦爛形成天壤之別。
踏入院門,更是溫暖如春。廊下侍立著衣著整潔、垂手屏息的丫鬟婆子,個個低眉順眼,規矩森嚴。正廳門口懸著厚重的錦緞門簾,隔絕了外麵的寒氣。
一個穿著體麵些的嬤嬤掀開簾子,示意薑念進去。
一股濃鬱的、甜暖的暖香瞬間將薑念包圍。
廳內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四角擺放著碩大的鎏金炭盆,裏麵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散發出融融暖意,一絲煙氣也無。
精緻的紫檀木傢俱泛著溫潤的光澤,博古架上陳列著價值連城的玉器古玩。
上首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婦人。
她身著深紫色雲錦通袖長襖,外罩同色係繡著繁複吉祥紋樣的緞麵比甲,衣料華貴,針腳細密。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整套赤金鑲翡翠的頭麵,端莊大氣。
鬢角已染霜華,麵容保養得宜,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美貌,但此刻卻繃得緊緊的,法令紋深刻,顯得格外嚴肅冷厲。一雙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眼神卻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冷漠,如同冰冷的刀鋒,直直刺向被帶進來的薑念。
這便是霍天翼的母親,翼王府的太妃——霍周氏。
薑念被那目光刺得微微垂下了眼睫,身體在溫暖的室內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因為那目光而更加僵硬冰冷。
霍周氏的目光在薑念身上那身破舊單薄的衣衫、憔悴蒼白的麵容和隨意束起的頭發上緩慢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厭惡之色更濃。
“既入了王府的門,做了翼兒的側妃,”霍周氏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冷淡威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敲打在寂靜的廳堂裏,“就該懂王府的規矩。言行舉止,衣著儀態,皆不可失了體統,丟了翼王府的臉麵。”
她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卻字字如冰錐。
“瞧你這副形容不整、舉止畏縮的樣子,哪裏有一分側妃該有的樣子?”霍周氏微微搖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和鄙夷,“翼兒心慈,念著舊情留你一命,還賜你名分。你更該謹言慎行,感恩戴德纔是。”
她端起手邊一盞熱氣騰騰的參茶,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姿態優雅,眼神卻未曾離開薑念分毫。
“今日,便讓蓉兒好好教教你,”霍周氏放下茶盞,目光轉向廳堂一側,“何為尊卑,何為體統。”
隨著她的話音,一個嬌俏的身影從側旁的紫檀木雕花屏風後款款走出。
正是陽柳蓉。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錦緞襖裙,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風毛,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豔照人。發髻梳得精巧,簪著赤金紅寶石的簪子,步搖輕晃。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蓮步輕移,走到霍周氏下首站定。
“姨母放心,”陽柳蓉對著霍周氏盈盈一拜,聲音甜脆,帶著十足的乖巧和自信。隨即,她轉向薑念,臉上的笑容依舊甜美,眼神卻瞬間變得如同淬了毒的針尖,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即將施展手段的快意,“蓉兒定會盡心竭力,好好‘教導’阿鳶姐姐的。”
她刻意加重了“教導”二字,嘴角的弧度愈發甜美無害。
霍周氏滿意地點點頭,不再看薑念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重新端起參茶,慢條斯理地啜飲起來。
廳內暖香浮動,炭火融融。
陽柳蓉站在溫暖明亮的光線下,巧笑倩兮。而薑念,孤零零地站在廳堂中央,單薄的舊衣在溫暖的室內顯得格格不入,如同誤入華美宮殿的乞丐。
冰冷的目光從四麵八方射來,帶著審視、鄙夷和無聲的嘲弄。
“教導”的序幕,才剛剛拉開。這慈安堂的暖意,比疏影閣的寒風,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