剋扣與饑餓,如同無形的惡鬼,日夜啃噬著疏影閣內殘存的生命力。那些粗糙冰冷的食物,僅能勉強維持一絲呼吸,卻無法提供孕育生命所需的養分。
薑唸的孕吐並未因食物的匱乏而減輕,反而因為胃裏長期空乏,酸水灼燒著脆弱的胃壁,帶來一陣陣更加劇烈的、令人窒息的絞痛。
每一次幹嘔,都像是要將她最後一點氣力抽幹。
她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衰敗下去。本就單薄的身軀,如今更是瘦得隻剩下一把伶仃的骨頭,裹在寬大破舊的衣衫裏,空空蕩蕩,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散。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濃重的陰影,襯得那雙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大得驚人,卻空洞無神,像兩口枯竭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曾經如緞的青絲,失去了光澤,變得幹枯毛糙,隨意地散落在草蓆上,如同秋日枯萎的亂草。
原本平坦的小腹,因孕期的推進,開始顯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弧度。
但這微弱的凸起,在她枯瘦如柴的身體上,非但沒有帶來生命的喜悅,反而顯得格外突兀和刺眼,像是一道殘酷的烙印,一個沉重的負擔,壓得她本就脆弱的脊椎不堪重負,連坐起身都變得異常艱難。
阿蘿日夜守著,看著她一點點被熬幹生命力,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王妃的沉默和死寂比哭喊更讓她害怕。她看著薑念連喝一口涼水都會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看著她因極度虛弱而長時間陷入昏睡,看著她偶爾醒來時,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漏下的微光,那裏麵沒有對生的渴望,隻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王妃…您多少吃一點…就一點點…” 阿蘿又一次端著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薄米湯,跪在草蓆邊,聲音哽咽著哀求,舀起一小勺,顫抖著送到薑念幹裂的唇邊,“您這樣…身子會垮的…小…小主子也需要力氣啊…”
薑唸的眼睫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如同瀕死的蝶翼。她緩緩地、極其費力地側過頭,避開了那冰涼的勺沿。
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隻是那空洞的眼神裏,掠過一絲極其深重的悲哀與自嘲。
需要力氣?
為了什麽?
為了生下這個註定被當作人質、註定在仇恨中掙紮的孩子,繼續承受永無止境的折磨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聲,停在了門口。
緊接著,是開鎖的嘩啦聲。疏影閣那扇沉重的、幾乎從不開啟的門,被從外麵推開了。
一股凜冽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門口逆光處,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霍天翼麵無表情地立在門口,鷹隼般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瞬間掃過室內。
他的視線,越過跪在地上、滿臉淚痕的阿蘿,最終定格在草蓆上那個形銷骨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上。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寒風穿過破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霍天翼的目光,在薑念枯槁凹陷的臉頰、深陷的眼窩、以及那寬大破舊衣衫下隱約可見的嶙峋鎖骨上停留了片刻。那瘦弱的身體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眼神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東西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一絲煩躁?或者僅僅是…對一件物品嚴重損壞的不悅?
但也僅僅是刹那。那點微瀾瞬間被深潭般的冰冷覆蓋,重新凍結成一片漠然。他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如同刀削,周身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氣。
彷彿眼前這個奄奄一息、因他而承受著一切苦難的女子,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甚至有些礙眼的擺設。
他沒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如同一個冷酷的監工在巡視自己囚籠裏的獵物。那審視的目光,不帶一絲溫度,隻有居高臨下的漠視。
阿蘿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手中的破碗差點再次打翻。
薑念似乎感覺到了那冰冷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她的視線,空洞地、毫無焦點地掠過門口那道玄色的身影,如同掠過空氣,沒有停留,沒有情緒,最終又緩緩地、疲憊地闔上了沉重的眼簾。
彷彿門外站著的,不是掌控她生死的閻羅,而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幻影。
霍天翼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他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再看薑念第二眼,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
他猛地轉身,玄色披風帶起一陣冷風。
“哐當——!”
沉重的木門被毫不留情地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外麵那個冰冷的世界。落鎖的“哢嚓”聲,清脆而刺耳,如同敲響了另一段絕望時光的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