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翼那句冷漠的“由她去”,如同一道無形的旨意,迅速在親衛營和王府後宅之間傳遞開去。這無疑給某些人送上了一把趁手的利刃。
綴錦軒內,暖意融融。上好的銀絲炭在精緻的銅胎琺琅火盆裏無聲燃燒,散發出陣陣暖香。
陽柳蓉穿著一身簇新的杏子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襖,斜倚在鋪著厚厚狐裘的貴妃榻上,正懶洋洋地逗弄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
她纖細的手指撚起一小塊精緻的玫瑰酥,還沒送到貓兒嘴邊,貼身大丫鬟碧荷便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碧荷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喜色,湊到陽柳蓉耳邊,壓低聲音:“表小姐,好訊息!疏影閣那邊…有動靜了!”
她將王妃孕吐劇烈、王爺聽聞後摔了鎮紙並斥責“由她去”的訊息,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陽柳蓉逗弄貓兒的手指頓住了。她緩緩坐直身體,原本慵懶含笑的眼眸瞬間冷了下來,如同淬了毒的冰針。她捏著那塊玫瑰酥,指節微微用力,酥脆的點心在她指尖無聲地碎裂成粉末,簌簌落下。
“孕吐?”
她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紅唇勾起一個極其惡毒而冰冷的弧度,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如刀,
“嗬…她倒真是命硬,身子都糟踐成那樣了,這小孽種居然還能折騰她。”
她將沾著點心碎屑的手指在雪白的貓兒背上隨意擦了擦,引得貓兒不滿地“喵嗚”一聲跳開了。
陽柳蓉毫不在意,目光轉向碧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算計:“王爺既然說了‘由她去’,那便是…不必再像先前那般,礙於那孽種,還要給她幾分薄麵了?”
碧荷立刻會意,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表小姐說的是!王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疏影閣的份例,尤其是那位的飲食補品,本就是按著規矩來的。隻是如今她身子‘金貴’,又這般鬧騰,按規矩…有些東西,怕是虛不受補,反而不好。”
她刻意加重了“規矩”二字。
“嗯。”
陽柳蓉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慵懶地靠回軟枕,拿起一旁小幾上的金絲琺琅手爐暖著,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你是個明白人。既然王爺都發話了,那咱們就更得按‘規矩’辦事。告訴膳房和庫房那邊,疏影閣的份例,一應照舊便是。至於那些額外的滋補…”
她拖長了調子,眼中惡意流轉,“王爺日理萬機,這等小事,不必再去叨擾他。該怎麽分派,就怎麽分派。總不好…厚此薄彼,亂了王府的章法。”
“是,奴婢明白!”碧荷心領神會,笑容更深,“奴婢這就去吩咐,保證做得滴水不漏,合乎‘規矩’!” 她特意強調了最後兩個字,躬身退了出去。
陽柳蓉望著碧荷離去的背影,端起手邊一盞溫熱的血燕羹,用小銀匙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燕窩在瓷白的碗壁上滑動。
她紅唇微啟,無聲地吐出幾個字:“薑念…好日子?這才…剛剛開始呢。” 那笑容,在氤氳的熱氣中,顯得格外扭曲而快意。
命令很快被忠實地執行了下去。親衛營接管了入口之物的查驗,卻對份例本身的剋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王爺隻說了“由她去”和“鎖死她”,可沒說不能讓她吃點苦頭。
疏影閣送來的飯食,肉眼可見地變得粗糙、冰冷、分量銳減。原本按王妃份例該有的精緻菜肴消失無蹤,換成了粗糙發黃的米飯、幾片蔫黃的菜葉和幾乎看不到油星的清湯寡水。
至於那些本該由王府統一撥發、用於安胎補身的藥材食材——紅棗、枸杞、阿膠、甚至是最普通的紅糖和雞蛋——更是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蹤影。
阿蘿看著食盒裏那點可憐的、幾乎難以下嚥的東西,再看看草蓆上王妃愈發憔悴枯槁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窩,心如刀絞。
她鼓起勇氣,在送飯的親衛轉身離開時,撲到窗邊,聲音帶著哭腔和卑微的祈求:“軍爺!求求您!王妃身子弱,又懷著…小主子,實在經不起餓啊!
這…這點東西怎麽夠?還有…還有補身的藥材,也…也一直沒有送來…”
那親衛停下腳步,麵無表情地回頭瞥了她一眼,眼神如同看一隻螻蟻。他生硬地開口,聲音毫無起伏,如同複述冰冷的條例:“份例按規矩發放。
王爺有令,疏影閣一應入口之物由親衛營查驗接管。我等隻負責查驗有無違禁,份例多寡,不歸我等置喙。再敢聒噪,按擾亂值守論處!”
說完,毫不留情地轉身,鐵甲鏗鏘,留下冰冷決絕的背影。
阿蘿絕望地癱軟在冰冷的窗下,淚水無聲地流淌。規矩…又是規矩!這吃人的規矩,就是懸在她們頭頂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