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般的日子在鐵桶般的看守下,緩慢而窒息地流逝。疏影閣內,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白日裏,是甲冑摩擦的冰冷聲響和守衛木然巡邏的身影;入夜後,便是無邊的死寂,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梟啼鳴。
薑念變得愈發沉默寡言。大多數時候,她隻是蜷縮在草蓆上,背對著門口,像一尊毫無生氣的石雕。隻有微微起伏的脊背,證明她還活著。
偶爾,她會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冰涼,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上斑駁的黴點,那裏沒有焦點,隻有一片灰暗的虛無。
阿蘿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送進來的食物和水,薑念幾乎不動,任憑阿蘿如何哀求,也隻是閉著眼,置若罔聞。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本就單薄的身形,此刻更像是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片。
這天清晨,天色依舊陰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毫無預兆地從胃底翻湧上來,猛烈得讓薑念猝不及防。她猛地從草蓆上撐起半個身子,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哇”地一聲幹嘔起來。
“嘔…咳咳…” 劇烈的惡心感如同潮水般一**衝擊著她的喉嚨和胸腔。胃裏空空如也,隻能嘔出一些酸澀的苦水。強烈的痙攣讓她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本就蒼白的臉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淡。
“王妃!”阿蘿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撲過來,手忙腳亂地替她拍撫後背,聲音帶著哭腔,“您怎麽了?是不是吃壞東西了?還是凍著了?” 她看著薑念痛苦幹嘔、幾乎要將五髒六腑都吐出來的模樣,心都要碎了。
薑念無力地擺擺手,想推開阿蘿,卻被又一陣更猛烈的惡心攫住,嘔得撕心裂肺,纖細的脖頸上青筋都因用力而凸起。
這劇烈的動靜無法遮掩。疏影閣的窗戶雖然破舊,但並非完全隔音。一個守在窗下不遠處的親衛皺了皺眉,側耳傾聽片刻,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他朝不遠處的同伴使了個眼色,低聲嘀咕了幾句。
很快,疏影閣王妃因孕吐反應劇烈、痛苦不堪的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經由親衛營的渠道,一層層傳到了正在書房處理軍務的霍天翼耳中。
書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主人眉宇間的陰霾。霍天翼正凝神看著邊境軍報,指節無意識地在紫檀木書案上輕輕敲擊。當親衛營的校尉垂著頭,低聲將疏影閣的動靜稟報完畢時,那敲擊的手指驟然停住。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校尉大氣不敢出,垂著頭,隻感覺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從書案後彌漫開來。
霍天翼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軍報的字裏行間,彷彿那枯燥的軍情比疏影閣裏的訊息重要千百倍。然而,他握著紫檀木鎮紙的手,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一根青筋無聲地凸起,蜿蜒跳動。
半晌,他猛地將手中那方沉重的紫檀木鎮紙狠狠摜在桌麵上!
“砰——!”
一聲巨響,震得書案上的筆架硯台都跳了一跳。上好的徽墨濺出幾點墨星,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如同猙獰的汙點。
校尉嚇得渾身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幾乎埋進胸口。
霍天翼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彷彿在強行壓抑著什麽。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一種煩躁的灼熱。再開口時,聲音卻刻意壓得低沉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漠和輕蔑:
“孕吐?” 他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笑話,眼神卻冰冷得沒有一絲笑意,“不過是尋常婦人都會有的反應罷了,也值得大驚小怪來報?” 他拿起桌上的朱筆,重新蘸了墨,目光重新落回軍報,彷彿要將方纔那瞬間的失態徹底抹去,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
“不必理會!由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