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的夜,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屋外,風雪的呼號似乎小了些,隻剩下枯枝在寒風中斷裂的細微聲響,更添幾分死寂。屋內,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支快要燃盡的蠟燭。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而過的冷風中頑強地跳躍著,投下搖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暈,將破敗的屋子映照得更加陰森淒冷。
薑念沒有再試圖蜷縮入睡。寒冷和屈辱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讓她毫無睡意。她抱膝坐在冰冷的硬板床角落,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土牆,將自己縮排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裏。
手指無意識地探入懷中,在單薄衣襟的夾層裏,觸碰到一塊冰冷堅硬的物件。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出來。
那是一塊玉佩。
隻有半塊。
玉佩質地溫潤細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昏暗的燭光下流轉著柔和內斂的光澤。上麵雕刻著古樸繁複的雲紋,線條流暢,顯然出自大家之手。
然而,玉佩的邊緣處,卻是一道參差不齊、觸目驚心的斷裂痕跡,破壞了整體的完美。
薑念冰涼的手指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玉佩光滑的玉身,指尖劃過那道冰冷的斷痕,彷彿在觸控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這是母後在她五歲生辰送給她的禮物,也是城破之後,目前是母後留給她的……最後的念想。
然而,這半塊殘玉,承載的遠不止亡國的哀思。
指尖停留在那道斷裂的痕跡上,冰冷的感覺彷彿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髒,將她的思緒猛地拽回了十年前那個同樣寒冷徹骨的雪夜。
漫天大雪,鵝毛般紛紛揚揚。
年幼的她在偏僻的皇家獵苑玩耍,卻意外撞見了一場血腥的追殺!
幾個蒙麵的黑衣人,手持利刃,正在圍攻一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
那男孩一身華貴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染透,臉上也滿是血汙和驚恐,但他眼神凶狠,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狼,揮舞著一把短匕拚命抵抗,卻已是強弩之末。
她躲在樹後,嚇得渾身發抖,鬼使神差地,她衝了出去,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塊石頭砸向其中一個追兵!趁著追兵分神的瞬間,她一把拉住那男孩冰冷粘膩的手,將他拖進了附近一個被積雪覆蓋的、極其隱蔽的野獸洞穴。
“快走!”她把他死死按在洞穴最深處黑暗的角落,小小的身體擋在洞口,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顫抖,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男孩染滿血汙的臉上滿是驚愕和焦急:“一起走!”他伸手想拉她。
自知如果兩個人一起走,肯定逃不出去。
於是她取下脖子上玉佩,掰開兩半,一半給了小男孩,另外一半自己戴在了脖子上。
“拿著,快走”
“走啊!”她猛地將他推開,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小小的身影帶著一種決絕的悲壯,轉身就朝著與洞穴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
“抓住她!”追兵果然被吸引,怒吼著追了過去……
記憶的畫麵在眼前飛速閃回:男孩染血的、帶著驚惶與不可置信的臉;他手中緊握的半塊斷玉;自己轉身引開追兵時,身後傳來的那句撕心裂肺的“快走!”;
還有那冰冷刺骨的雪地,和身後越來越近的、如同附骨之蛆的沉重腳步聲……
十年了。
這個畫麵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記憶裏。
那個男孩後來是生是死,她無從得知。那半塊與自己相合的玉佩,成了她心中一個模糊的、帶著些許暖意的謎團。偶爾想起,她還會想,那個倔強的男孩,是否還活著?他是否也在尋找自己?
燭火猛地爆出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薑念撫摸殘玉的手指驟然停頓!
記憶裏那張染滿血汙、帶著驚惶與倔強的男孩臉龐,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層層迷霧,漸漸變得清晰……那模糊的輪廓,那眉宇間的神韻……一點一點,竟然與另一張臉——一張冷酷、暴戾、如同深淵惡魔般的臉——緩緩重合!
霍天翼!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在薑唸的腦海中炸響!震得她魂飛魄散,渾身血液瞬間倒流,冰冷徹骨!她猛地瞪大雙眼,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落葉!
是他!竟然是他!
那個她拚死相救、在雪夜山洞裏留下最後一絲溫暖念想的男孩……那個她偶爾想起,心中還會劃過一絲微弱暖意的陌生人……
竟然就是眼前這個踏平她薑國山河、殺她父王母後、將她俘虜強娶、賜予她無盡羞辱、視她如草芥螻蟻的惡魔——霍天翼!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命運玩弄的極致諷刺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徹底淹沒!胸腔裏翻江倒海,滅族的血海深仇、被強行賦予身份的屈辱、此刻得知真相的驚駭與絕望……所有激烈到極致的情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她體內瘋狂奔湧、碰撞!
“呃……”一聲壓抑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從她喉嚨深處擠出。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半塊殘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冰冷的玉石深深硌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卻絲毫無法抵消心口那撕裂般的劇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心心念念尋找了十年的“阿鳶”,那個讓他不惜用一個亡國公主來替代、來羞辱的影子……竟然就是被他親手推入地獄的自己!
滔天的恨意,從未如此刻般洶湧澎湃!那恨意不再僅僅針對國仇家恨,更摻雜了一種被至親至信之人徹底背叛、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瘋狂!
“嗬……嗬嗬……”一陣低沉而破碎的笑聲從她緊咬的齒縫間溢位。起先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淒厲,如同夜梟的悲鳴,在空曠冰冷的破屋裏回蕩!
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悲涼和毀滅一切的瘋狂!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中那半塊在燭光下泛著冷光的殘玉,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屬於過去的光徹底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恨意。
霍天翼……你踏破鐵鞋,你心心念念……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門外無邊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異的、絕望而冰冷的弧度,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淬毒般的聲音低語:
“你永遠……也找不到你的‘阿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