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翼殘酷的宣言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了薑念所有的掙紮和嘶喊。
額角磕在地麵的鈍痛清晰地傳來，冰冷的觸感順著麵板蔓延，卻奇異地壓下了小腹那陣因驚嚇而起的悶痛。她維持著那個狼狽匍匐的姿勢，一動不動，散亂的黑發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囚室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霍天翼因盛怒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阿蘿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抽泣聲。
霍天翼胸口劇烈起伏，方纔那一番宣泄般刻毒的話語，似乎耗盡了他積攢的暴怒。他看著地上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破布娃娃般的薑念，看著她散亂頭發下露出的那截蒼白脆弱的脖頸，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又悄然滋生，甚至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異樣。但這異樣瞬間被更洶湧的厭惡和掌控欲淹沒。
“怎麽？無話可說了？”他冷冷開口，聲音帶著施虐後的餘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方纔不是還伶牙俐齒，控訴本王是劊子手嗎？”
草蓆上的人影，沒有絲毫反應。彷彿他的話隻是吹過廢墟的一陣寒風，了無痕跡。
霍天翼的眉頭狠狠擰起。這種徹底的漠視，比激烈的反抗更讓他感到一種失控的煩躁。他上前一步，軍靴踩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重的聲響，試圖再次激起她的反應。
“薑念！本王在跟你說話！”他厲聲喝道。
依舊是一片死寂。薑念甚至連顫抖都停止了，整個人如同一潭枯竭的死水，了無生機。隻有她微微起伏的、極其微弱的胸膛，證明她還活著。
阿蘿的抽泣聲也停止了，她驚恐地看著王妃，又看看如同煞神般佇立的霍天翼，嚇得大氣不敢出。
霍天翼死死盯著地上那團毫無生氣的影子，一股邪火無處發泄。他猛地抬腳，似乎想再次踹向那單薄的草蓆，但腳尖在觸及邊緣的刹那，又硬生生停住。他看到薑念散落頭發下，額角剛剛磕碰的地方，正緩緩滲出一縷鮮紅的血絲，蜿蜒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刺目驚心。
那抹鮮紅，像一根細小的針，在他心頭最堅硬的角落極其輕微地刺了一下。一種極其陌生、極其不適的感覺掠過。他煩躁地收回腳，狠狠一甩袖袍！
“哼！”一聲冰冷的、帶著未消怒意的冷哼在死寂的囚室中炸開，“裝死？很好！”
他不再看薑念，森冷的目光轉向牆角瑟瑟發抖的阿蘿，如同看一隻螻蟻：“給本王看好她！看好她肚子裏的東西！若是再讓本王發現她敢動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他刻意停頓，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刃刮過阿蘿驚恐的臉，也掃過地上毫無反應的薑念，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本王就拔了你的舌頭，挑了你的手腳筋，把你扔進蛇窟，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聽清楚了嗎？”
阿蘿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麵上砰砰作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奴婢聽清楚了！奴婢一定看好王妃！一定看好小主子！求王爺開恩！求王爺開恩！”
霍天翼最後厭惡地瞥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物般的薑念，那股莫名的煩躁感揮之不去。他猛地轉身，玄色披風帶起一股勁風，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間令他極度不適的囚籠。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格外清晰刺耳。
門外的光線徹底隔絕。囚室重新陷入一片昏暗的死寂。
阿蘿癱軟在地，劫後餘生般大口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她連滾爬爬地撲到薑念身邊，聲音帶著哭腔：“王妃…王妃您怎麽樣？您別嚇奴婢啊王妃！”
她顫抖著手，輕輕撥開薑念臉上被冷汗和血絲黏住的亂發。露出的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人色，額角的血跡已經半凝，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最讓阿蘿心驚的是薑唸的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後來盛滿痛苦和恨意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如同兩口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沒有淚，沒有恨，沒有恐懼，甚至連絕望都看不到。
隻有一片死寂的、徹底的虛無。
“王妃……”阿蘿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薑念冰冷的手背上。
薑念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彷彿穿透了阿蘿，穿透了這破敗的屋頂，投向了某個遙不可及、隻剩下黑暗的虛空。許久，幹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氣若遊絲、卻彷彿抽幹了所有生氣的低喃：
“隨他吧……”
聲音飄忽，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歎息。隨即，她又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那三個字，已耗盡了她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
漠然。死寂。心如枯木。哀莫大於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