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的夜,是凝固的冰。寒風像無形的惡鬼,在破敗的院落裏盤旋呼嘯,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狠狠地抽打在早已沒了窗紙的窗欞上,發出劈啪不斷的、令人心悸的脆響。
每一次風過,都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流,肆無忌憚地灌入屋內。
薑念蜷縮在那張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緊緊裹著那床又薄又硬的舊棉被。寒意無孔不入,薄被根本無法抵擋,凍得她渾身發僵,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磕碰。
她將自己縮成一團,試圖儲存一點可憐的熱量,可冰冷的床板依舊源源不斷地吸走她身體裏僅存的暖意。胃裏空空如也,饑餓感混合著深入骨髓的寒冷,一點點蠶食著她的體力與意誌。
時間在這裏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有無邊的寒冷和死寂在緩慢流淌。
突然,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院外的死寂!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和一種壓抑的怒火,踩在積滿落葉的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清晰的“篤篤”聲。
薑唸的身體瞬間繃緊,蜷縮的姿態更加僵硬。
是他?
下一秒,“哐當!”一聲巨響!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被人從外麵極其粗暴地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後麵的土牆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簌簌落下許多灰塵。
一股裹挾著雪粒的寒風猛地灌入本就冰冷的屋內,燭火(不知何時送來的一小截劣質蠟燭)劇烈地搖曳了一下,差點熄滅。
門口,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門外清冷的雪光矗立在那裏。
他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貂絨大氅,肩頭、發梢都落了一層薄薄的、尚未融化的雪花。大氅下,隱約可見暗色的錦袍。
來人正是霍天翼。
他周身散發著濃重的酒氣和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從戰場帶下來的血腥戾氣,混合著屋外的寒氣,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顯然剛從外麵回來,甚至可能剛從某個酒宴或……殺戮場厲開。
霍天翼冰冷的、帶著一絲醉意和煩躁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屋內。
冰冷的、空空如也的爐膛,積著厚厚灰塵、空無一物的破舊木桌,牆角密佈的蛛網,最後,落在了硬板床上那個蜷縮在薄被裏、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瘦弱身影上。
他踱步走了進來,沉重的皮靴踏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留下清晰的印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薑念緊繃的心絃上。
“嗬。”一聲短促而充滿嘲諷的冷笑從他喉間溢位,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破敗得如同乞丐窩的屋子,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怎麽?”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窗外的風聲,帶著濃重的酒氣和毫不掩飾的輕蔑,“本王賜名‘阿鳶’的王妃,就住這種地方?”
他走到屋子中央,環視著這令人作嘔的環境,語氣裏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看來,是你高估了你這個王妃的價值。”他意有所指地加重了“王妃”二字。
冰冷的視線再次釘在薑念身上,那目光如同探照燈,要將她卑微的姿態徹底看穿。
“還是說,”霍天翼猛地向前逼近兩步,巨大的陰影瞬間將蜷縮在床角的薑唸完全籠罩。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帶著鐵血味道的冷冽氣息撲麵而來,帶著強大的侵略性。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昏暗的燭光下,閃爍著野獸般危險而冰冷的光。
他的視線在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逡巡,彷彿在挑剔一件劣質的贗品,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過薑唸的耳膜:
“你這張臉,連模仿她……都不配?”
模仿……都不配……
這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刺入薑唸的心髒!屈辱、憤怒、滅族的仇恨瞬間衝垮了因寒冷而麻木的神經!她猛地抬起頭,一直壓抑在眼底的恨意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直直地、毫不退縮地迎上霍天翼那雙冰冷審視的眼睛!
她的嘴唇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寒冷而劇烈地哆嗦著,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她想大聲反駁,想嘶吼,想將眼前這個毀了她一切的男人撕碎!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除了急促而壓抑的喘息,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那恨意洶湧澎湃,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從她那雙被霍天翼評價為“像極了她”的眼睛裏噴薄而出!那眼神,凶狠、絕望、帶著一種瀕臨毀滅的瘋狂,與記憶中那個雪夜山洞裏清澈決絕的眼神截然不同,卻又奇異地重疊了一瞬。
霍天翼被她眼中這毫不掩飾的、淬毒的恨意刺得一怔。
那眼神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灼人的力量。他心中那個關於“阿鳶”的模糊影子似乎被這濃烈的恨意衝淡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煩躁和被冒犯的暴戾。
他討厭她這種眼神!她憑什麽恨?她是仇敵!她是階下囚!她存在的意義,隻是那雙眼睛帶來的些許慰藉!
“收起你那惡毒的眼神!”霍天翼猛地直起身,厲聲嗬斥,聲音裏帶著被酒精和煩躁催化的怒火,“記住你的身份!你隻是‘阿鳶’!一個頂著別人名字、苟延殘喘的贗品!”
他像是被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燙到,又像是被自己內心那瞬間的動搖激怒,猛地一揮袖袍,帶起一股冷風,吹得燭火又是一陣劇烈搖晃。
“好好待著!想想怎麽用你這張臉,取悅本王!”他丟下最後一句冰冷刻薄的話語,如同丟棄一件垃圾,不再看薑念一眼,轉身大步離去。厚重的玄色大氅在身後翻卷,帶起一陣寒風。
“砰!”院門再次被狠狠摔上。
屋內,重新陷入死寂。
隻剩下那支殘燭在寒風中苟延殘喘地搖曳著微弱的光芒,將薑念僵坐在床上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如同一個無聲控訴的鬼影。
她維持著抬頭的姿勢,眼中的恨意如同凝固的寒冰,比窗外的風雪更冷。下唇被咬破的地方,一絲殷紅的血跡緩緩滲出,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