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儀仗,沒有陪嫁,甚至沒有幾個像樣的侍女。
隻有兩個麵無表情、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像押解犯人一樣,跟在薑念身後。
穿過翼王府層層疊疊、雕梁畫棟的庭院迴廊,越走越偏,越走越冷清。府邸東側的喧囂與奢華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西側隻有一片死寂的荒涼。
腳下的青石板路漸漸被濕滑的苔蘚覆蓋,兩側的花木也由精心修剪的名貴品種變成了肆意生長的野草和枯敗的雜樹。
最終,她們停在了一處孤零零的院落前。
院牆低矮破敗,灰撲撲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麵暗黃的土坯。院門是兩扇搖搖欲墜的舊木門,上麵掛著一塊同樣破舊的匾額。
木頭的底色早已被歲月侵蝕成深褐色,上麵用早已褪色的墨跡寫著三個字——“疏影閣”。
字跡倒是清雅,隻是此刻被厚厚的灰塵和蛛網覆蓋,顯得無比淒涼與諷刺。
帶路的老嬤嬤,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粗布襖子,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看不出絲毫情緒。她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用力推開了那兩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吱嘎——哐當!”
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陳年灰塵、腐爛木頭和濕冷黴味的濁氣猛地撲麵而來,嗆得薑念忍不住側頭咳嗽了幾聲。
院內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幾棵半死不活的老樹光禿禿地伸展著扭曲的枝椏,如同鬼爪般伸向鉛灰色的天空。樹下雜草叢生,枯黃的草莖足有半人高,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地上鋪滿了厚厚的枯枝敗葉,無人打掃,踩上去發出簌簌的碎裂聲,更添荒蕪。院角一口廢棄的古井,井口被幾塊殘破的石頭勉強蓋著,透著不祥的死寂。
唯一的主屋,是幾間連在一起的舊瓦房。門窗破敗不堪,窗紙早已爛光,隻剩下空洞的格子,像一隻隻漆黑的眼洞。寒風毫無阻礙地從那些破洞和縫隙中呼嘯著灌入,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冤魂的哭泣。
“王妃,”那老嬤嬤的聲音幹澀平板,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宣讀一份公文,“以後這裏就是您的‘寢宮’了。王爺吩咐了,讓您在此安心靜養。”
她刻意加重了“王妃”和“寢宮”兩個字眼,帶著一種冰冷的嘲弄。
薑念沉默著。
經曆了滅國、被俘、強娶、賜名、羞辱……眼前的荒涼破敗,竟讓她生不出太多意外的情緒。她隻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浸透靈魂的寒意。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在婚宴後就被換下的、同樣單薄的舊衣,抬起沉重的腳步,邁過門檻,走進了主屋。
屋內比外麵更加昏暗陰冷。一股更濃重的黴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直衝鼻腔。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勉強能看清屋內的陳設。
空蕩蕩的,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角落裏結著厚厚的蛛網。唯一的一張木桌歪斜地擺在屋子中央,桌麵上積著足有銅錢厚的灰塵。桌旁放著一張同樣破舊的方凳。
靠牆的位置,是一張光禿禿的硬板床,上麵連張席子都沒有,隻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一床同樣單薄、顏色灰暗的舊棉被隨意地堆在床腳,散發著一股陳舊的、說不上來的氣味。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妝台,沒有衣櫃,沒有炭盆,甚至連一盞油燈都沒有。
寒風從四麵八方破敗的門窗縫隙中鑽進來,發出尖利的哨音,捲起地上的浮塵,打著旋兒。屋內比外麵似乎更冷,那寒意彷彿能穿透衣物,直接鑽進骨頭裏。
這就是霍天翼給她安排的“寢宮”。這就是她作為“阿鳶”,作為他翼王府“王妃”的居所。一個比地牢更體麵些,卻也更加漫長和絕望的囚籠。
一個婆子將手裏拎著的一個小包袱粗魯地丟在那張積滿灰塵的木桌上,激起一片嗆人的煙塵。
“王妃的東西都在這裏了。”婆子甕聲甕氣地說,語氣毫無恭敬。
另一個婆子則麵無表情地補充:“每日的飯食會有人送來。無事不得出院門半步,這是王爺的吩咐。”
說完,兩個婆子甚至懶得再看薑念一眼,彷彿多待一刻都嫌晦氣,轉身就走。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院門再次被關閉的“哐當”聲,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暗之中。
薑念站在原地,環視著這間充斥著腐朽和絕望氣息的屋子。寒意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她緩緩走到那張硬板床邊,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床冰冷的、散發著黴味的薄被。
粗糙的觸感,冰冷的溫度。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來,硬板的冰涼透過薄薄的衣料直刺肌膚。她沒有去碰那個包袱,也沒有試圖去擦拭滿屋的灰塵。
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被遺棄在廢墟裏的石像。
疏影閣……好一個疏影橫斜水清淺。如今,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荒蕪,和一個頂著別人名字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