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王府,處處張燈結彩。大紅的綢緞從氣派的朱漆大門一路鋪陳到內院深處,簷下懸掛著精緻的宮燈,窗欞上貼著雙喜剪紙。
然而,這鋪天蓋地的紅色,卻透不出一絲一毫的暖意與喜慶。
來往的仆役個個垂首斂目,腳步匆忙而沉重,臉上毫無笑容,隻有一種壓抑的惶恐。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緊繃感,彷彿這並非一場喜宴,而是一場盛大而詭異的葬禮。
新房設在王府最西側一處僻靜的院落,名為“疏影閣”,名字雅緻,位置卻透著刻意的疏離與冷落。房內倒是佈置得奢華,紅燭高燒,錦被繡褥,案幾上擺放著象征吉祥的瓜果點心。
可這滿目的紅,落在薑念眼中,隻覺刺目無比,如同流淌的鮮血,時時刻刻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被迫穿上了一身大紅的嫁衣。
繁複的刺繡,昂貴的料子,卻像沉重的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鳳冠早已被粗暴地扯下,扔在一旁。她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床沿,頭上沒有任何蓋頭遮掩,一張臉在燭火映照下蒼白得毫無血色,嘴唇緊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烏黑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身紅嫁衣愈發刺眼,如同祭台上待宰的犧牲。
沒有拜堂,沒有賓客,甚至沒有新郎。這場所謂的“婚禮”,不過是霍天翼單方麵宣告對一個戰利品的所有權,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儀式。
她坐在這裏,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死寂。隻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突然,房門被從外麵輕輕推開,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薑念身體瞬間繃緊,猛地抬眼望去。進來的,卻不是那個身著玄甲、如同噩夢般的男人。
門口立著一個身姿窈窕的少女。她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色雲錦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精緻的折枝玉蘭,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更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豔動人。
烏發梳成時下最流行的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隨著她輕盈的步子微微晃動,流光溢彩。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目如畫,瓊鼻櫻唇,此刻正帶著盈盈笑意,一雙杏眼好奇地打量著新房,最後,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落在了薑念身上。
薑念認出了這張臉——入府時,在曲折的迴廊上匆匆瞥見過一眼。
霍天翼的表妹,陽家的小姐,陽柳蓉。
陽柳蓉的目光在薑念身上那身礙眼的紅嫁衣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嫉恨,隨即又被更甜美的笑容覆蓋。
她蓮步輕移,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姿態優雅,如同在自己家中閑庭信步。
“喲,這就是新進門的表嫂嗎?”陽柳蓉的聲音嬌脆婉轉,如同出穀黃鶯,帶著一種刻意裝出的天真好奇。她走到薑念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歪著頭,仔細端詳著薑念蒼白的臉,那雙杏眼裏的笑意卻未達眼底。
“哦,瞧我這記性,”她忽然抬手掩唇,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眼波流轉間,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王爺特意吩咐過,不能叫您‘表嫂’,得叫您……‘阿鳶’姑娘,對吧?”
她故意將“阿鳶”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帶著一種惡意的玩味,像是在品味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
薑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得更緊,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
這個被強行賦予的名字,從陽柳蓉甜膩的嗓音裏吐出,比霍天翼的宣告更讓她感到羞辱。
陽柳蓉彷彿沒看見薑念眼中驟然凝聚的冰冷,她自顧自地繞著僵坐在床沿的薑念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掃過她身上華麗的嫁衣,又落到她未施脂粉、蒼白憔悴的臉上,嘖嘖兩聲,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瞧瞧,王爺可真是念舊情深啊。”她停下腳步,正對著薑念,微微俯身,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隻有兩人才能聽清的惡毒,“連名字都捨得給了一個……亡國的俘虜。”
她刻意加重了“俘虜”二字,滿意地看著薑唸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不過呢,”陽柳蓉直起身,輕輕撫了撫自己光滑的衣袖,語氣陡然變得輕快而篤定,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贗品終究是贗品,畫皮難畫骨。王爺心裏頭真正裝著、念著的,隻有十年前在雪地裏救了他的那個‘阿鳶’。”
她再次湊近薑念,甜膩的香氣撲麵而來,幾乎要貼上薑唸的耳廓。那輕柔的嗓音,此刻卻如同淬了劇毒的蜜糖:
“而你,”陽柳蓉一字一頓,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狠狠紮向薑念,“不過是個頂著別人名字的……階、下、囚。”
說完,她直起身,臉上重新漾開那副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彷彿剛才那番惡毒的話語隻是隨口一句閑聊。她理了理鬢角,姿態優雅。
“好了,夜也深了,阿鳶姑娘早些‘休息’吧。”陽柳蓉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冰冷的床榻,又瞥了瞥門外無邊的夜色,輕笑一聲,“王爺軍務繁忙,今晚怕是……不會過來了呢。”
她不再看薑念一眼,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汙了自己的身份,轉身,鵝黃色的裙擺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如同勝利者般,施施然地離開了這間壓抑的新房。
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新房內,重新陷入死寂。
隻有紅燭依舊在燃燒,跳躍的燭火將薑念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她僵硬地坐在那裏,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陽柳蓉那番誅心的話語,如同附骨之蛆,在她耳邊反複回響。
階下囚……頂著別人名字的階下囚……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她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口血嚥了回去。眼中的麻木徹底被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恨意所取代。
霍天翼,陽柳蓉……翼王府的每一個人,都是她的仇敵!在這座華麗冰冷的囚籠裏,她的複仇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