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台孤懸於王府花園的最高處,呼嘯的寒風如同剔骨的鋼刀,毫無遮擋地刮過。
霍天翼憑欄而立,玄色大氅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腳下,是深不見底、此刻已凝結成一片幽藍死寂冰麵的寒潭,森森寒氣不斷上湧。
陽柳蓉抱著精緻的紫銅暖爐,依偎在相對避風的欄杆內側,巧笑嫣然,伸手指向遠處幾株在寒風中掙紮的枯枝:
“表哥你瞧,那些枯樹杈子,張牙舞爪的,像不像亂葬崗裏戳出來的鬼爪?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毛。”
薑念被兩個婆子死死按著,跪在毫無遮擋的風口。
單薄破敗的舊宮裝如同紙片,根本無法抵禦這高台之上的凜冽寒風。
她嶙峋的身體在刺骨的冷風中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狂風暴雨中即將被徹底撕碎的枯葉。
背後那處巨大的潰爛傷口,在極寒的氣溫下,彷彿被無數淬了毒的冰針反複穿刺、攪動,膿血和黃色的組織液不斷滲出早已被血汙膿液板結的衣料,瞬間就被凍結成冰硬的殼子,牢牢地粘連在傷口翻卷的皮肉上。
每一次因寒冷或恐懼而產生的細微顫抖,都帶來新一輪皮肉被生生撕離的剮刑般的劇痛!
肺葉如同破敗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碴刮過般的刺痛和濃重的血腥味,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短暫的白霧,又迅速被狂風吹散。
“礙眼。”
霍天翼的目光掃過陽柳蓉所指的枯枝,最終像被磁石吸引般,沉沉地落在了薑念因劇痛和寒冷而蜷縮顫抖的身影上。
她的痛苦,她的卑微,她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脆弱,此刻都成了他心口那團因尋人無果而熊熊燃燒的戾火最直接的助燃劑。
“去,”
他聲音冰冷無波,毫無情緒,抬手隨意地指向欄杆外下方,一截斜斜伸向深潭冰麵上方的枯敗梅枝,
“給本王折下來。”
兩個婆子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駭然失色!
那梅枝位置刁鑽,下方是數丈深、堅硬如鐵的幽藍冰潭!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陽柳蓉假意用手帕掩口,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天哪!太高太險了!姐姐身子這麽虛,手又傷成那樣,萬一失足…”
“本王的命令,”
霍天翼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有加重語氣,但那冰冷的、毫無轉圜餘地的目光掃過兩個婆子時,卻讓她們如同瞬間墜入冰窟,肝膽俱寒!
“需要說第二遍?”
兩個婆子再不敢有絲毫猶豫,臉上瞬間褪盡血色,隻剩下死灰般的恐懼。
她們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狠厲,粗暴地架起薑念癱軟的身體,就往那最危險的欄杆邊緣拖去!
動作凶狠,如同拖拽一具沒有生命的麻袋。
“不…放開我!”
求生的本能讓她在巨大的恐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
枯瘦如柴、布滿凍瘡裂口和新鮮血痕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地摳住了冰冷粗糙的石欄邊緣!
凍瘡破裂的指尖在粗糙的石麵上拖出十道清晰刺目的血痕!
背後的傷口被這劇烈的反抗動作猛地拉扯,“嗤啦”一聲輕響,粘連凍結的衣料被強行撕開,帶下了一片潰爛的皮肉!
膿血混著冰碴瞬間湧出!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她驚恐地、絕望地回頭望向那個主宰著她生死的男人——那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求生的掙紮和瀕臨深淵的絕望,竟與十年前那個血腥雨夜,灌木叢深處,將他死死藏好後,回望追兵方向時那決絕又驚懼的一瞥,詭異地重合!
霍天翼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呼吸驟然一窒!一股強烈的、不受控製的悸動猛地撞上心頭!
這該死的…令人心悸的…相似感!
“磨蹭什麽!想抗命嗎?”
陽柳蓉尖利刺耳的厲喝驟然響起,徹底打破了霍天翼那瞬間的恍惚!
她猛地衝上前,猩紅的鬥篷在寒風中帶起一陣冷冽的旋風!
她“急切”地、看似要去“拉”住搖搖欲墜的薑念,塗著鮮紅蔻丹的纖纖玉指,卻在混亂中精準無比地、帶著狠毒的力道,狠狠地摳進了薑念肘彎內側一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正不斷滲出黃水的潰爛傷口深處!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足以撕裂寒風的慘嚎瞬間爆發!
那深入骨髓、直抵靈魂的劇痛,如同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薑念所有的意誌和力氣!
摳住石欄、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指瞬間脫力!
整個人如同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兒,帶著無盡的絕望和最後一絲未散的驚懼眼神,猛地向下方那深不見底、堅硬如鐵的幽藍寒潭冰麵,直直栽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