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攬月台的青石階覆著一層薄冰,在稀薄的冬日陽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滑不留足。
薑念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粗暴地反剪著雙臂,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拖拽。
沉重的舊宮裝下擺吸飽了雪水泥汙,早已凍成冰硬沉重的殼子,每一次邁步都重重地摩擦、刮蹭著她早已潰爛流膿、皮肉翻卷的膝彎,每一步都像在燒紅的刀尖上挪行,帶來剮心剔肺的劇痛。
肺葉如同破敗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碴刮過般的刺痛和濃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呼氣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短暫的白霧。
“磨蹭什麽!沒眼色的東西!沒見王爺和陽小姐在前麵等著嗎?”
一個婆子極其不耐煩地,鉚足了勁在她背後狠狠推搡了一把!
“啊!”
薑念腳下猛地一滑,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完全無法支撐平衡,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直直地向前撲倒!膝蓋骨毫無緩衝地、重重磕在堅硬冰冷的石階棱角上!
“哢嚓!”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脆響彷彿從骨頭深處傳來!刺骨的劇痛瞬間炸開!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肉被堅冰和粗糙石棱撕裂的觸感!
溫熱的液體瞬間從破碎的褲料中洶湧滲出,在冰冷的青石階上迅速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她蜷縮在冰冷的石階上,身體因突如其來的劇痛而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又被外麵冰殼般的宮裝裹住,帶來刺骨的寒涼。
前方不遠處,霍天翼玄色大氅的衣擺隨風翻飛,步履沉穩有力,彷彿踏在堅實的地毯上。陽柳蓉緊隨其後,裹著雪白的狐裘,嬌聲軟語,帶著刻意的輕鬆愉悅:
“…去歲此時,攬月台的紅梅開得多盛啊,層層疊疊,表哥還說那花瓣像天邊最豔麗的胭脂雲呢…”
她眼風狀似無意地掃過身後匍匐在血泊中的薑念,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誇張的驚懼,
“可惜今年天寒地凍,花苞都沒開幾朵,枯枝敗葉的,倒像濺了一地的血點子,怪瘮人的!”
霍天翼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然而,身後壓抑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痛苦抽氣聲,卻像細密堅韌的蛛絲,不斷地纏繞上來,紮向他因尋人無果而異常緊繃的神經。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驅使他猝然回身!
薑念正被另一個婆子粗暴地揪著枯草般的頭發,硬生生從冰冷的石階上提了起來。
她被迫仰起頭,露出了脖頸上幾道新舊交疊、顏色深淺不一的淤紫掐痕,如同恥辱的烙印。冰階徹骨的寒氣順著膝蓋處破碎的傷口瘋狂地鑽入骨髓,凍得她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一幹二淨,呈現出一種死氣的青灰。
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眸子,空洞地、毫無焦點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裏麵沒有憤怒,沒有哀求,沒有恐懼,隻有一片被徹底碾碎、焚燒殆盡後剩下的、無邊無際的死寂荒蕪。
像看一塊路邊的頑石,一截枯死的朽木。
這眼神比最惡毒的詛咒、最激烈的反抗更讓他心頭無名火起!
彷彿他所有的威嚴、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存在感,都投入了一片虛無的深淵,得不到任何回應。一股被徹底無視、被徹底否定的暴戾之氣猛地竄起!
“拖條半死的野狗來給本王掃興嗎?”
他聲音冰寒刺骨,如同來自九幽,抬手直指向亭台下那幽深如墨、此刻已凝成堅硬冰蓋的深潭,
“扔下去!讓她好好醒醒腦子!”
“表哥萬萬不可!”
陽柳蓉驚呼著撲上前,看似驚慌失措地阻攔,塗著鮮紅蔻丹的手卻“忙亂”地一把抓住了薑念那隻正撐在冰冷石麵上、試圖穩住身體的、布滿凍瘡裂口和汙血的手!
尖銳的、精心修剪過的指甲,如同最惡毒的刑具,狠狠地、精準無比地掐進了她手背上凍瘡潰爛最深、皮肉外翻的那道裂口裏!
“嘶——呃!” 薑念痛得渾身猛地一抽,倒吸一口冷氣,劇痛讓她本能地想抽回手!
“哎呀!”
陽柳蓉順勢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叫,彷彿被薑念“用力推搡”,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然而那隻抓住薑念傷手的手卻死死不放,反而借著“踉蹌”之勢,將那隻皮開肉綻、凍瘡潰爛流膿、此刻又被她指甲深深掐入、鮮血直冒的手,無比清晰、無比刺眼地高高舉起,直直地暴露在霍天翼的眼前!
“表哥你看!姐姐的手…姐姐的手怎麽傷成這樣了!”
陽柳蓉聲音帶著哭腔,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彷彿心疼欲碎,
“定是方纔掃雪時被冰碴子割的!這寒冬臘月的冰碴,比刀子還鋒利啊!”
她淚光盈盈,痛心疾首,
“姐姐從前在薑國…那是何等的金尊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蔥管似的指甲染著鳳仙花汁…如今卻…卻…”
她哽咽著,彷彿說不下去,隻是將那隻鮮血淋漓、慘不忍睹的手舉得更高。
“金尊玉貴?”
霍天翼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隻顫抖的、幾乎不成形狀的手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潰爛的皮肉、流淌的鮮血…卻詭異地在他眼前幻化出另一隻手——十年前那個血腥的雨夜,那隻在泥濘和血汙中,將他死死推進灌木叢深處、沾滿汙泥卻異常溫暖有力的小手。
阿鳶…他的阿鳶若還活著,是否也會被這殘酷的命運摧殘至此?
是否也會有這樣一雙傷痕累累、飽經磨難的手?
這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聯想,如同最惡毒的嘲諷,瞬間點燃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狂躁與無處發泄的怨憤!
彷彿薑念此刻的狼狽與痛苦,是對他心中那份純淨無瑕、溫暖如初的記憶最肮髒的褻瀆!
“既知身份,”
他猛地一步上前,帶著凜冽的寒風,鐵鉗般的大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攥住了薑念那隻鮮血淋漓、被陽柳蓉高高舉起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能聽到腕骨在重壓下發出的、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就給本王認清你的命!”
他像丟棄一件沾染了致命瘟疫的穢物般,帶著極致的厭惡,狠狠地將她甩開!
薑念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再次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的石階上,右腕傳來鑽心刺骨、幾乎讓她昏厥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舞。
在被他冰冷鐵掌攥住的瞬間,她渙散的目光似乎瞥見了他玄色大氅的袖口內側,隱約有一抹極其熟悉的、溫潤而粗糲的玉石輪廓一閃而過…
霍天翼…你握著我的信物…碾碎我的腕骨…這世間…還有比這更荒謬的…地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