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薑念墜落的刹那被拉長、扭曲。
寒風在她耳邊淒厲地尖嘯,灌滿她單薄如紙的舊宮裝,鼓脹如垂死的帆。
下方那幽藍死寂、反射著刺目寒光的巨大冰麵,在她急速放大的瞳孔中越來越近,如同深淵巨獸貪婪張開、布滿獠牙的巨口,要將她徹底吞噬、碾碎!
就在那千鈞一發、冰麵寒氣幾乎要舔舐到她腳尖的瞬間!
一隻骨節分明、戴著玄色皮革護腕的大手,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猛地從高台欄杆上方探出!
帶著撕裂空氣的厲響,精準無比地、帶著不容置疑的蠻力,死死地攥住了薑念那隻剛剛脫力、正無力下墜的、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
“呃啊——!”
腕骨幾乎被捏碎的劇痛瞬間炸開!
薑念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嚎!
下墜之勢戛然而止!
巨大的慣性讓她的身體如同被甩脫的破布娃娃,狠狠撞在冰冷堅硬的石壁之上!肩膀、側肋傳來骨頭錯位的悶響和皮肉摩擦石壁的劇痛!
她整個人懸吊在半空,僅靠那隻被鐵鉗般大手攥住的手腕維係著與粉身碎骨的距離,狂風卷著她空蕩的衣擺,彷彿隨時會將她撕碎拋入深淵。
她驚魂未定地、艱難地抬起劇痛的頭顱,渙散的目光循著那隻救命的手向上望去——
霍天翼!
他大半個身體都探出了危險的欄杆!
玄色貂絨大氅在狂風中翻卷如墨雲,獵獵作響,彷彿隨時會被風扯碎!
他臉色鐵青,薄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無情的直線,深邃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怒,以及一種被強行喚醒、連他自己都厭惡的悸動!
方纔那聲瀕死的、撕裂寒風的慘嚎…太像了!太像烙印在靈魂深處、阿鳶墜崖時那一聲絕望的呼喊!這該死的、不受控製的聯想!
“表…表哥?!”
陽柳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如同刷了一層白堊!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霍天翼為了抓住那個賤人而將自己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
一股冰冷刺骨的妒恨如同毒蛇,瞬間噬咬住她的心髒!她強壓下翻江倒海的情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扭曲的笑容,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的哭腔撲到欄杆邊:
“您…您快鬆手!這賤人死不足惜!仔細髒了您尊貴的手!萬一…萬一被她這穢物拖下去…蓉兒…蓉兒可怎麽活啊!”
她伸出手,看似要去拉霍天翼,指尖卻“不經意”地掃向薑念被死死攥住的手腕,試圖加重她的痛苦或迫使霍天翼鬆手。
“滾開!”
霍天翼頭也不回,厲聲暴喝!
聲音中的煩躁與暴戾如同實質!
他緊緊盯著薑念因劇痛、驚嚇和窒息而慘白如金紙、布滿冷汗的臉頰,看著她因極度恐懼而渙散失焦、卻又在求生本能下死死盯著他的瞳孔…為什麽?
為什麽這女人的眼睛,總能在這種生死關頭,像鬼魅般喚醒他關於阿鳶最不願觸及的記憶?!
這念頭讓他更加狂躁暴怒!他猛地低吼一聲,手臂肌肉賁張如鐵石,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將懸在半空、如同破敗玩偶般的薑念拽了上來!
“砰!噗——!”
薑唸的身體如同被丟棄的麻袋,重重摔砸在冰冷堅硬的台麵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五髒六腑都彷彿移了位!
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混著胃裏的酸水不受控製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濺在冰冷的石麵和早已汙穢不堪的衣襟上!
右腕被霍天翼攥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深可見骨、迅速腫脹泛黑的恐怖指痕,腕骨彷彿已經碎裂,鑽心刺骨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在劇痛的邊緣浮沉,身體蜷縮成一團,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顫抖。
霍天翼站直身體,微微喘息,玄氅上沾染了些許塵土和濺上的零星血跡。他用力甩了甩因過度用力而有些發麻、微微顫抖的右手,目光陰沉如暴風雨前的海麵,掃過地上蜷縮成一團、氣息奄奄、如同被徹底碾碎的螻蟻般的薑念,最終,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精準地落在她肘彎內側——那裏,赫然是幾個極其刺眼的新月形傷口!
皮肉深陷,邊緣翻卷,正汩汩地冒著新鮮的、刺目的血珠!那形狀、那深度,絕非跌倒擦傷,分明是被人用尖銳的指甲狠狠掐入、摳挖所致!
陽柳蓉立刻像受驚過度的小鹿般撲到霍天翼身前,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滾滾落下,瞬間打濕了精心描繪的妝容,聲音帶著無盡的委屈、恐懼和後怕,緊緊抓住霍天翼的衣袖(被他再次嫌惡地拂開):
“表哥!表哥!你嚇死蓉兒了!你沒事吧?你的手…你的手有沒有傷到?為了那個賤人…不值得啊表哥!”
她哭得聲嘶力竭,彷彿經曆了生死大劫的是她自己,轉而指向地上蜷縮顫抖的薑念,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控訴與惡毒的揣測:
“都怪她!都怪這個瘋婦!她定是恨毒了我們!恨毒了表哥!纔想借著折梅的機會,拉著表哥一起跳下去同歸於盡啊!表哥你看她那眼神!那惡鬼一樣的眼神!她就是想拉表哥給她陪葬!”
她指著薑念那雙因劇痛而渙散失焦、卻又在渙散深處凝結著一塊萬年寒冰般的死寂眼眸。
霍天翼順著她顫抖的手指再次看向薑念。
那眼神…空洞,渙散,卻又在死寂深處沉澱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彷彿看透一切的漠然。
這眼神,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狂躁的心!他猛地一拂袖,玄氅劃出一道淩厲冰冷的弧線,聲音森寒如同九幽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味:
“同歸於盡?憑她也配!”
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火焰燙到般,最後掠過她肘彎那圈不斷滲血的、新月形的掐痕,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和厭惡掠過眼底,最終化為決絕的冷酷:
“來人!把這穢物給本王拖回疏影閣!鎖死!沒本王的命令,誰敢再放她踏出一步,或靠近她三尺之內——提頭來見!”
命令如同冰雹砸下!
守衛如狼似虎般上前,粗暴地架起地上幾乎失去意識的薑念,如同拖拽一具沒有生命的破麻袋,迅速消失在攬月台凜冽的寒風中。
陽柳蓉看著霍天翼毫不留戀、帶著一身寒氣與煩躁大步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向石台上那幾滴刺目的、屬於薑唸的鮮血,以及自己指甲縫裏殘留的一點皮肉血絲。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精心保養、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唇角一點點勾起,最終形成一個陰冷、快意而扭曲的弧度。
薑念…攬月台算你命大…下一次…定要你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