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壓彎了虯結的梅枝,寒氣沁入骨髓。
霍天翼裹著厚重的玄色貂絨大氅,步履沉滯地穿過梅林小徑。靴底踩碎薄冰,發出清脆又孤寂的聲響。身後,親衛統領趙三垂首緊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王爺,南境十三城所有暗樁…均已回複。畫像分發至各城門口、驛站、甚至…黑市牙行。但凡肩後有鳶尾花形印記的女子…十年來…無一人見過。如同…人間蒸發。”
霍天翼的腳步猝然釘死!
如同被無形的冰錐貫穿。玄氅下的身軀瞬間繃緊,袖中緊攥的拳頭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又是空茫!
十年!
整整十年!
阿鳶就像一縷抓不住的風,一道留不下的影!一股狂暴的、無處宣泄的戾氣混合著深不見底的失望,猛地竄起,燒灼著他的五髒六腑!
他猛地回身,反手一拳狠狠砸向身旁一株碗口粗的老梅!
“哢嚓——轟!” 堅韌的梅枝應聲斷裂!枝頭殘雪混著碎冰簌簌砸落,如同猝不及防的淚雨!
“王爺息怒!” 趙三駭然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
“息怒?”
霍天翼的聲音像是從冰封的深淵裏擠出,淬著刺骨的寒意,眼底翻湧著尋而不得的狂躁與暴戾,
“廢物!一群廢物!十年!連個人影都摸不到!本王養你們何用!”
“表哥?”
一聲嬌柔得能化開冰雪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陽柳蓉裹著一件雪白無瑕的狐裘,如同雪地裏精心雕琢的玉人,從一株繁茂的紅梅後轉出。她瞥了一眼斷裂的梅枝、跪地發抖的趙三,以及霍天翼鐵青的麵色和翻湧著風暴的眼眸,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堆起滿滿的、恰到好處的關切:
“這是怎麽了?大清早的,誰惹得表哥動這麽大肝火?瞧這手都紅了!” 她蓮步輕移,帶著一陣清甜的暖香,伸出戴著精緻暖套的纖纖玉手,欲攀上霍天翼緊握的拳。
霍天翼煩躁地一甩袖,玄氅帶起一股冷冽的罡風,將她的手隔開:
“無事!” 聲音冰冷生硬。
陽柳蓉指尖落空,麵上卻綻開更甜美的笑容,不見半分尷尬:
“表哥定是為國事操勞,累著了。今兒天光難得放晴,明玉妹妹在沁芳亭烹了新得的‘雪頂含翠’,茶香都飄到這邊來了。表哥不如移步去散散心?品一盞香茗,賞幾枝寒梅,什麽煩憂都消了。”
她一邊柔聲勸著,一邊不著痕跡地向身後半步遠的錢嬤嬤遞了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霍天翼被那股尋人無果的焦灼戾氣堵得心口窒悶,彷彿胸腔裏塞滿了燒紅的炭,急需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陰沉地掃了一眼陽柳蓉殷切討好的臉,目光投向不遠處露出飛簷一角的沁芳亭,喉間滾出一個冰冷短促的單音:
“嗯。”
陽柳蓉心中暗喜,忙側身引路:“表哥這邊請。”
一行人踩著殘雪碎冰,剛走近那座精緻的六角小亭,一股濃烈汙濁的氣息——混雜著劣質草藥的苦澀、經久不散的黴味、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帶著鐵鏽氣的血腥味——如同無形的巨掌,猛地撞入鼻腔!
與亭中嫋嫋飄出的清雅茶香激烈碰撞,顯得格格不入,令人窒息!
霍天翼英挺的劍眉驟然緊鎖!
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射向亭角最陰暗的角落——
冰冷的青石階旁,蜷縮著一團暗影。
枯草般糾結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華貴顏色、被泥汙、血漬和不明黃綠色膿液反複浸透板結的舊宮裝,空蕩蕩地罩在一副嶙峋得幾乎隻剩骨架的軀體上。
她佝僂著背,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在破敗的衣料下劇烈地起伏著,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嗆咳從她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每一次都伴隨著身體痛苦的痙攣和喉間破風箱般嗬嗬的喘息。
兩個粗使婆子遠遠地站在亭子另一頭,用袖子緊緊掩著口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避之不及。
正是薑念!
霍天翼的腳步如同被萬年寒冰瞬間凍住,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玄氅下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猛地攫住了他。
幾日不見,她似乎~消瘦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