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嬤嬤刻板的臉出現在半開的門縫外,她先是嫌惡地皺了皺鼻子,側身讓開。
陽柳蓉裹著簇新的銀狐裘,像一團不合時宜的暖雲,停在慘白石灰圈出的“禁地”邊緣。
“姐姐?”
她捏著熏得甜膩的絲帕虛掩口鼻,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目光卻像冰冷的探針,掃過門內陰影裏倚坐著的薑念。
“妹妹聽說姐姐前些日子病得凶險,真真是嚇壞了!偏偏表哥下了嚴令,這疏影閣成了碰不得的毒窟…”
她蓮步輕移,裙裾卻謹慎地停在門檻外寸許之地,不肯沾染半分塵埃。
薑念枯瘦的身體裹在早已汙穢板結的舊宮裝裏,像一尊被風雨剝蝕殆盡的石像。
額角新添的傷口結了暗紅的痂,深陷的眼窩裏,一雙眼卻亮得懾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刃,無聲地釘在陽柳蓉臉上。
陽柳蓉對她的沉默毫不在意,自顧自地演著:
“唉,妹妹是日也憂心,夜也憂心,可又怕違了表哥的令,反倒給姐姐招禍。今日實在忍不住,求了姑母的恩典,纔敢過來瞧瞧。”
她歎了口氣,臉上適時地堆起愁容,“姐姐這身子…可好些了?表哥他…可曾派人來問過?”
“問?”
一個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突兀地從薑念幹裂的唇間擠出。她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像帶著倒鉤的冰淩,
“問我是…死是活?”
陽柳蓉被她眼中的死寂刺得心頭一凜,麵上卻更顯“心疼”:
“姐姐快別這麽說!表哥他…他隻是一時被國仇家恨矇蔽了心…”
她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虛偽,
“說到底,還是那個‘阿鳶’!十年了,表哥尋她尋得都快瘋了!書房裏堆滿了鳶尾花的畫卷,手裏時時攥著那半塊玉佩…姐姐你說,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不是生生折磨人嗎?”
她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薑唸的反應。
薑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肩胛骨在破敗的宮裝下微微凸起。那早已被她親手用刀刮平、隻留下猙獰疤痕的肩後,彷彿又被這“鳶尾花”三個字狠狠燙了一下。
陽柳蓉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絲僵硬,心中快意更甚,語氣卻愈發“懇切”:
“姐姐,妹妹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既是表哥的王妃,何不…試著去解開他這個心結?或許…或許你知曉些關於那個‘阿鳶’的線索?哪怕一點點,告訴表哥,說不定他一高興,就能念著你的好,給你條活路呢?”
她循循善誘,眼中閃爍著試探的光。
薑念猛地抬眼!
那雙死寂的眸子裏,瞬間燃起一簇冰冷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她死死盯著陽柳蓉,幹裂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碾出來,帶著血腥味:
“活路?…像你一樣…搖尾乞憐…做他腳邊…一條…等著施捨骨頭的狗?”
陽柳蓉臉上的“關切”瞬間凍結!一絲扭曲的怒意爬上眉梢。
她捏著帕子的手驟然收緊。
薑念卻彷彿用盡了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痛苦地蜷縮,咳得撕心裂肺,暗紅的血沫濺落在早已汙穢不堪的宮裝前襟。
但她咳喘著,依舊死死盯著陽柳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帶著血腥氣的嘲諷:
“至於阿鳶…讓他…找去吧…找到死…也…找不到…”
這句話,如同詛咒,帶著薑念所有的恨意和不甘。
“你…!”
陽柳蓉被那眼神和話語激得麵皮發燙,再也維持不住假麵,聲音陡然尖利,
“薑念!我好心好意給你指條明路,你竟如此不識抬舉!活該你爛死在這冷院裏!”她嫌惡地退後幾步,彷彿避讓瘟疫,
“錢嬤嬤!我們走!這地方汙穢,多待一刻都折壽!”
她轉身,帶著滿腔被戳破偽裝的羞惱和一絲莫名的寒意,匆匆離去。那身華麗的銀狐裘,在疏影閣死寂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門內,薑念咳聲漸歇,倚著冰冷的門框,喘息粗重。
額角的傷口因劇烈的咳嗽再次崩裂,一縷溫熱混著冰冷的汗水滑下。
她抬手,用沾滿汙漬的袖子胡亂抹去,目光投向門外那片被石灰圈出的慘白空地。
霍天翼…你尋阿鳶尋得發瘋…可曾想過…她就在你眼前…被你親手…送進了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