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的門,自那日清晨被推開一道縫隙後,便再未徹底關上。
薑念倚在門框內側的陰影裏,像一具被抽空了血肉的骷髏架子,裹著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華貴模樣、被泥汙、血漬和膿液反複浸透的舊宮裝。
陽光吝嗇地灑在門檻外幾步遠的地方,卻吝於再進一步,照亮門內那片死寂的陰冷。
守衛的腳步聲比之前更遠了些,彷彿靠近這扇門,便會沾染上不祥。
“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從她胸腔深處炸開,身體隨之劇烈地弓起、顫抖,像一張被拉到極限又驟然鬆開的破弓。她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沫,喉嚨裏是濃重的鐵鏽味。
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背後那片依舊在緩慢滲出黃水的潰爛傷口,帶來新一輪剜心剔肺的劇痛。沉重的舊宮裝隨著她的顫抖簌簌作響,摩擦著傷口,如同鈍刀割肉。
身體內部,那場慘烈的戰爭遠未結束。
敗血癥的餘毒如同附骨之蛆,仍在血管裏陰燃,消耗著她剛剛從死亡邊緣搶回來的一點微薄元氣。
高燒雖退,卻留下了深重的虛弱,骨頭縫裏都透著一種被掏空的酸軟和寒意。
最要命的是肺,那場差點要了她命的感染留下了嚴重的後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和難以排解的憋悶。
她緩緩鬆開捂著嘴的手,掌心一片粘稠的暗紅。
低頭看著,眼神空洞麻木,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血。
她扶著門框,極其緩慢地、搖搖晃晃地試圖站直身體。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和外麵那層汙穢的宮裝,帶來刺骨的冰涼。
這身象征著王妃身份的沉重華服,此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呃…”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齒縫間溢位。雙腿虛弱得如同煮熟的麵條,膝蓋一軟,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倒!
砰!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門檻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前徹底陷入一片漆黑,劇痛和眩暈如同潮水將她淹沒。
她趴在門檻內外,一半在陰影裏,一半在微弱的陽光下,那身破爛汙穢的宮裝如同裹屍布般攤開,像一個被徹底遺棄的、破碎的王妃玩偶。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艱難地浮起。額角傳來尖銳的脹痛,溫熱的液體順著鬢角流下,帶著鐵鏽的腥甜,染紅了額邊一縷幹枯糾結的發絲,也汙了早已看不出底色的宮裝領口。
她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撐起上半身,靠著冰冷的門框坐了起來。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灼痛和喉頭的血腥。
她抬起沉重如灌鉛的手臂,顫抖著摸向額角,指尖觸到一片粘膩的溫熱和腫脹的傷口。華麗的寬袖滑落,露出枯瘦如柴、布滿青紫和舊傷疤痕的手臂。
虛弱。
深入骨髓、無孔不入的虛弱。比瀕死時更令人絕望。瀕死時意識模糊,痛苦反而模糊。而現在,意識清醒地感受著這具頂著王妃名頭的軀殼如何千瘡百孔、不堪重負。
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火燒火燎的痙攣,提醒著她另一個殘酷的現實——饑餓。斷水斷糧多日,僅靠舔舐窗欞上那點露水和雨水支撐過來,她的腸胃早已空空如也。此刻,強烈的饑餓感如同無數小刀在胃裏翻攪,帶來陣陣眩暈和惡心,甚至壓過了傷口的劇痛。
她舔了舔幹裂起皮、甚至滲出淡淡血絲的嘴唇,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門外。不遠處的地麵上,靜靜躺著一隻被打翻的木桶,桶底還殘留著些許渾濁的泥水——那是前幾日被嚇跑的丫鬟留下的。
求生的本能再次壓倒了一切。她用手肘撐著地麵,拖著完全不聽使喚的雙腿,一點一點,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朝著那隻木桶爬去。
粗糙的石板地麵摩擦著膝蓋和手肘,本就破爛的宮裝褲腿和袖口很快被磨破,在麵板上留下道道血痕。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無法抑製的咳嗽。那身象征身份的累贅衣物,此刻成了爬行路上最大的阻礙。
短短幾丈的距離,爬得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
終於,指尖觸到了冰冷的桶壁。她幾乎是撲了上去,不顧一切地將臉埋進桶底殘留的那點混著泥沙的髒水裏,貪婪地、大口地吞嚥起來!
汙穢的泥水浸濕了她額角的傷口,混著血水流下,更顯淒厲。
渾濁冰冷的泥水灌入口腔,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刺激著幹涸的喉嚨和空癟的胃袋。她嗆咳起來,泥水混著血沫從口鼻中噴出,狼狽不堪地濺在早已汙穢不堪的宮裝前襟上。
但她毫不在意,喘息片刻,又繼續埋頭,像一頭瀕死的困獸,隻為汲取那一點維係生命的源泉。這一刻,什麽王妃的尊嚴,什麽亡國的公主,都抵不過活下去的本能。
遠處,隱約傳來守衛低低的議論聲:
“嘖…瞧見沒?真像條…那啥…”
“少說兩句!王爺還沒正式褫奪她封號呢!名義上還是…”
“嗬,穿龍袍不像太子,這身王妃的皮,穿在她身上,比叫花子還不如…”
“行了,管好嘴!別惹禍上身!”
這些聲音飄進薑念耳中,模糊又遙遠。
她隻是埋頭,專注地、不顧一切地吞嚥著那渾濁的救命之水。額角的血混著泥水,一滴、一滴,落在桶底的殘水中,暈開小小的、轉瞬即逝的紅暈。